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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楚钰的存在,像一根投入死水的搅棒,确实让顶层公寓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虽然吵吵闹闹,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寂静被打破了。沈清禾甚至开始有些习惯每天早晨被赵楚钰挑剔早餐的声音吵醒,习惯她咋咋呼呼地分享网上看到的八卦,习惯她那别别扭扭、毫无道理的“示好”。
这天下午,赵楚钰又窝在客厅巨大的沙发上刷平板,忽然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哇!哥!这个司徒烬是不是有病啊?他又在采访里阴阳怪气地说明话!说什么‘某些新贵根基不稳,全靠投机取巧,迟早要摔得很惨’!这分明就是在说你吧?!”
她愤愤不平地把平板递到刚好从书房出来倒咖啡的赵楚辞面前。
赵楚辞脚步未停,只淡淡扫了一眼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无波:“跳梁小丑而已,理会他做什么。”
“可是他说得很难听啊!”赵楚钰不依不饶,“还有这些评论!好多水军在带节奏!看着就来气!”
“商场如战场,口水仗是最没用的。”赵楚辞接过咖啡,语气依旧冷淡,“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清禾却注意到,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寒意。她忽然想起平板电脑上那些关于鼎曜股价暴跌、项目受挫的新闻,心下了然。司徒烬的攻势,绝不仅仅是口水仗那么简单。
赵楚钰撇撇嘴,显然对她哥这种“装深沉”的样子不以为然,转头又看向旁边安静看书的沈清禾,眼珠一转,故意把平板声音调得更大,里面正好传出司徒烬那句刻意拉长的、充满嘲讽的“迟—早—要—摔—得—很—惨—”。
沈清禾翻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赵楚辞的目光也冷冷地扫了过来。
赵楚钰却像没察觉,还在那儿添油加醋:“哼!要是让我碰到这个司徒烬,我一定……”
“赵楚钰。”赵楚辞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很闲?”
赵楚钰瞬间怂了,缩缩脖子:“……我就说说嘛。”
“没事就回自己房间玩去。”赵楚辞下了逐客令,语气不容置疑。
赵楚钰嘟着嘴,不情不愿地抱起平板走了,临走前还偷偷对沈清禾做了个鬼脸。
客厅里又只剩下沈清禾和赵楚辞两人。
空气有些凝滞。
沈清禾低着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却能感觉到赵楚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他是在怀疑她和司徒烬还有什么联系?还是在评估她听到这些的反应?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不用担心。”
沈清禾一愣,抬起头看他。
他端着咖啡杯,目光却看向窗外璀璨的城市天际线,侧脸线条冷硬:“司徒烬,蹦跶不了多久。”
这话像是在对她说的,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的。是一种强大的自信,还是……一种自我安慰?
沈清禾沉默着,没有回应。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她没那个立场。嘲讽他?她没那个胆子,也觉得索然无味。
赵楚辞也没有期待她的回答,说完那句,便端着咖啡回了书房。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沈清禾能明显地感觉到,赵楚辞身上的低气压越来越重。他待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少,眉头总是紧锁着,烟灰缸里的烟蒂堆积如山。连咋咋呼呼的赵楚钰都察觉到了,变得安静了不少,不敢再去轻易招惹他。
显然,外面的战况异常激烈,甚至可能……对赵楚辞不利。
这天深夜,沈清禾因为口渴起来倒水,经过书房时,发现门缝里还透出灯光。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里面隐约传来赵楚辞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似乎是在打电话:
“……资金链必须稳住!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
“查!内部肯定有鬼!给我揪出来!”
“……顾铭阳那边怎么说?……好,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背水一战的决绝和沉重。
沈清禾的心莫名地揪紧了一下。她仿佛能看到他独自一人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对四面楚歌,力挽狂澜的样子。那个总是冰冷强大、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原来也会有无能为力、焦头烂额的时候。
她正出神,书房的门突然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赵楚辞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没想到门口有人。他看到沈清禾,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锐利而警惕:“你在这里干什么?”
沈清禾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地上,下意识地回答:“我……我出来倒水。”
赵楚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和手中的水杯上扫过,似乎在判断她话的真假。那审视的目光让沈清禾感到一阵不适和屈辱。
就在她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伤人的话时,他却只是极度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道:“早点休息。”
说完,他竟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冷嘲热讽,只是转身关上了书房门,将那沉重的压力和疲惫再次隔绝在内。
沈清禾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五味杂陈。
他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疲惫和脆弱,是真的吗?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伪装?
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担心他?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恐慌和荒谬。她怎么会担心一个囚禁她、威胁她、伤害她的人?
她用力摇摇头,想把这种可笑的想法甩出去,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然而,一夜无眠。
第二天,赵楚钰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难得地没有吵闹,甚至吃早餐时,偷偷把自己那份煎蛋里唯一的溏心蛋夹到了她哥的盘子里,虽然动作别别扭扭,还嘴硬地说:“……我不爱吃溏心的,便宜你了。”
赵楚辞看着盘子里多出来的蛋,动作顿了一下,抬眸看了一眼眼神飘忽的妹妹,没说什么,低头默默吃了。
沈清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这对兄妹,表达关心的方式都如此别扭而笨拙。
下午,赵楚钰神秘兮兮地把沈清禾拉到露台。
“喂,”她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罕见的严肃和一丝犹豫,“我哥他……最近是不是遇到大麻烦了?”
沈清禾垂下眼睫:“我不清楚。”
“你肯定知道点什么!”赵楚钰不信,“我看得出来!他这次回来状态很不对!连骂我都没以前有精神了!”
沈清禾:“……”这算什么判断标准?
赵楚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哎呀真是急死人了!问他他也不说!那个司徒烬真那么厉害吗?要不……要不我回家找爸妈想想办法?”
“别!”沈清禾下意识地阻止她。赵父赵母年纪大了,经不起这种惊吓,而且远水救不了近火。
“那怎么办啊?”赵楚钰像个热锅上的蚂蚁,“总不能看着我哥……”
她的话没说完,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沈清禾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刁蛮任性、此刻却真情实意为哥哥着急的女孩,心中微微一动。或许……赵楚钰也并非完全不明事理?或许她可以……
一个模糊的、大胆的念头开始在沈清禾心中萌芽。
虽然赵楚辞可恶,但司徒烬更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赵楚辞真的倒台,她落在司徒烬手里,下场只会更惨。而且……不知为何,她内心深处,并不希望看到赵楚辞真的被击垮。
那种情绪很复杂,混杂着恨、怕、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扭曲的在意。
她看着赵楚钰,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或许……有一个人,能帮上忙。”
赵楚钰眼睛一亮:“谁?”
“顾太太,林亦初。”沈清禾说出那个名字。那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且愿意介入的力量。
赵楚钰愣了一下,显然知道这位京华一顾的人物,但又有些疑虑:“她?她会帮我哥吗?我哥跟她老公关系是不错,但这种时候……”
“不确定。”沈清禾实话实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你需要想办法联系上她,把这里的情况,委婉地告诉她。”她不能直接联系林亦初,那太危险,但赵楚钰作为赵楚辞的妹妹,身份更合适。
赵楚钰咬着嘴唇,眼神变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她像是下定了决心,重重一点头:“好!我试试!”
看着赵楚钰拿出手机开始翻找联系方式,沈清禾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
是在帮赵楚辞,还是在给自己寻找另一条出路?
或者,只是在这绝望的困局中,本能地抓住任何一丝可能改变现状的微光?
裂隙已经出现。
微光能否照亮前路,仍是未知。
但改变,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