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后的探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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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层公寓的日子，像一杯不断被加冰的水，越来越冷，也越来越令人窒息。沈清禾被无形地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所能感知的外界，只有平板电脑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财经新闻，以及赵楚辞日益阴沉冰冷的脸色和越来越晚的归家时间。

战争的硝烟似乎从纸面蔓延到了现实。他身上的烟味越来越重，偶尔她能在他换下的西装外套上闻到极淡的、若有似无的火药味（或许是她的错觉？），眼底的疲惫和血色也愈发明显。但他从不跟她谈论任何外面的事情，只是将她隔绝在这场风暴之外，却又牢牢锁在风暴眼的中心。

这种沉默的禁锢，比争吵和威胁更让人心慌。

这天晚上，赵楚辞再一次 回来得很晚。玄关处传来有些凌乱的脚步声，以及他压抑的、带着极度疲惫的呼吸声。

沈清禾并没有睡，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像是在专程等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碟看起来还算精致的家常小菜，甚至……还有一瓶开了封、散发着醇厚香气的陈年白酒。

赵楚辞走进客厅，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染着醉意与疲惫的桃花眼里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随即化为更深的警惕和审视。他松了松领带，声音沙哑：“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沈清禾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灯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看你最近很累，随便做了点吃的，顺便……看到酒柜里有酒，就打开了。”

她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又处处透着不寻常。她从未主动为他做过这些。

赵楚辞的目光在那几碟菜和那瓶酒上扫过，眼神晦暗不明。他确实喝了不少，但远未到失去理智的程度。他走到沙发旁，却没有立刻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着探究：“有事？”

“没事就不能给你做顿饭吗？”沈清禾垂下眼睫，拿起酒瓶，往两个小巧的白玉酒杯里斟满了酒，透明的液体荡漾出诱人的光泽，“坐下吃点吧，空腹喝酒伤胃。”

她的语气很轻，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柔顺的意味。但这柔顺背后，却像藏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赵楚辞沉默地看了她几秒，最终还是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他确实饿了，也累了，酒精和疲惫降低了他一贯的警惕性。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动作微微一顿。

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是地道的江南口味，细腻清淡，是他许多年未曾尝到的、记忆里属于沈家私厨的味道。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

沈清禾正端起自己那杯酒，仰头喝了一小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微微蹙眉，苍白的脸颊迅速泛起一层薄红。她似乎不常喝酒。

“味道怎么样？”她放下酒杯，轻声问，目光落在菜肴上，不敢看他。

“还行。”赵楚辞语气平淡，又夹了一筷子，动作却比刚才快了些许。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吃着菜，偶尔碰杯。气氛诡异得平静。

白酒的后劲很大。几杯下肚，沈清禾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浓，眼神也开始有些迷离，原本强装的平静渐渐瓦解，流露出几分真实的脆弱和茫然。

赵楚辞的酒量显然比她好得多，但连日来的疲惫和酒精叠加，也让他的神经放松了些许，眼底惯有的冰封似乎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时机似乎到了。

沈清禾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却没有立刻喝，而是双手捧着那杯酒，抬起迷离的双眼，直直地望向身旁的男人。灯光下，她那双狐狸眼氤氲着水汽，眼尾泛红，带着醉后的妩媚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敢。

“赵楚辞……”她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沙哑绵软，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赵楚辞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转向她。醉后的她，褪去了平日的尖刺和疏离，更像许多年前那个会任性、会娇嗔、也会无意间流露出脆弱的沈家大小姐。他的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嗯？”他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算作回应。

沈清禾看着他，眼神迷蒙，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又像是努力想要看清他本身。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荡出细碎的涟漪。

“在你眼里……”她一字一句，问得缓慢而清晰，带着醉后的执拗和深藏的委屈，“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客厅里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只有窗外都市永恒的背景噪音，嗡嗡地传来，衬得这一刻的寂静愈发震耳欲聋。

赵楚辞显然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深邃的目光落在她醉意朦胧、却写满认真探询的脸上，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浓雾，翻滚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就在沈清禾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又会用冰冷的言语刺伤她时——

他忽然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仿佛灼烧了他的喉咙，也烧掉了他最后一层冰冷的伪装。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间带着浓重的倦怠。再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却奇异地少了几分寒意，多了些……或许是酒精催化下的疲惫的真实。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目光没有聚焦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是个麻烦。”

沈清禾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冰凉。

果然……

但下一秒，他却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是一种近乎自嘲的平静：“一个大麻烦。娇气，任性，不听劝，脑子一热什么都敢做，不计后果……”

他细数着她的“缺点”，每说一个词，沈清禾的脸色就白一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涩。她下意识地想低头，想逃避这预料之中的评价。

然而，他却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或许是无奈，或许是别的什么。

“……但又该死的聪明。倔得像头驴，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看起来脆弱得一碰就碎，真遇到事，又能咬着牙硬撑下去……”

他的目光缓缓移回到她脸上，那双醉意氤氲的桃花眼里，倒映着灯光和她错愕的神情，深邃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有时候觉得你蠢得无可救药，有时候又……”他再次顿住，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最终只是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嗤笑了一下，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又让人忍不住想看看，你这颗脑袋里到底还能冒出多少匪夷所思的念头，能把自己和别人都折腾到什么地步。”

他的评价，好坏参半，尖刻却又奇异地……并非全然的否定。甚至那听起来像是贬义的话语里，似乎隐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关注？或者说，是一种对鲜活生命力的、别扭的承认？

沈清禾彻底愣住了，醉意朦胧的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过于复杂的信息。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难得卸下冰冷面具后、那双染着疲惫和真实情绪的眼睛，看着他因为酒精而微抿的、似乎不再那么冷硬的薄唇。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带着一种酸涩的、悸动的疼痛。

她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想问那场“意外”，想问他的恨，想问他们之间这笔糊涂账到底该怎么算……

但赵楚辞却没有再给她机会。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或许是酒精带来的短暂松懈已然过去。他眼底的迷雾迅速散去，重新凝结起熟悉的冰冷和戒备。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酒精而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眼神迷离望着他的沈清禾，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甚至带着一丝仓促的掩饰：

“酒醒了就回去睡觉。别想些有的没的。”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背影僵硬，甚至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客厅里，只剩下沈清禾一个人，对着满桌的残羹冷炙和空了的酒杯，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和他最后那句冰冷的话语。

所以……这算是答案吗？

她在他眼里，原来是这样一种……麻烦又矛盾的存在？

恨吗？肯定是恨的。

但似乎……又不仅仅是恨。

沈清禾缓缓端起自己那杯还未喝完的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那颗混乱不堪的心。

迷离的醉意再次涌上，她靠在沙发里，望着窗外冰冷的城市夜景，嘴角缓缓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

真话总是掺杂在醉意和谎言里。

而真心，往往包裹着最伤人的硬壳。

赵楚辞，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我们之间，又到底算什么呢？

无人回答。

只有酒意上涌，带来短暂的麻木和更深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