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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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明的突然到访和那未尽的对话，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头，在沈清禾心里持续漾开不安的涟漪。她越发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处境的尴尬和危险，也越发困惑于赵楚辞那复杂难辨的态度。

几天后，林晓星又被接来了。这次，她看起来心事重重，不像上次那样只是单纯的担忧。趁着赵母和赵楚钰在厨房忙活的间隙，她拉着沈清禾躲到院子角落的柴垛后面。

“穗穗，”林晓星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带着后怕和一种决意，“有件事，我思来想去，必须得告诉你。”

沈清禾的心一提：“怎么了？是不是逾明哥他……”

“就是逾明的事！”林晓星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你知不知道，上次那件事之后……就是他被带走调查那回……后来虽然人被放出来了，但他的修理铺……没了。”

沈清禾瞳孔一缩：“没了？是什么意思？”

“说是违规经营，被勒令关闭了，还罚了一大笔钱，几乎把他这些年的积蓄都掏空了。”林晓星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谁都没告诉，还是我前两天去镇上买东西，听别人说的……他现在在邻镇的一个汽修厂给人打工，天天累死累活……”

沈清禾的血液瞬间凉透了，脸色煞白如纸。修理铺是逾明的心血，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竟然就这么……没了？

是因为她……一定是因为她！赵楚辞的警告言犹在耳！他说过，如果她敢逃，就会让每一个帮她的人付出代价！

“他……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沈清禾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巨大的愧疚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他怎么会告诉你！”林晓星红着眼睛，“他怕你担心，怕你内疚！他跟我说，‘只要穗穗没事，我怎么样都行’……这个傻子！”她抹了把眼泪，看着沈清禾，眼神复杂，“穗穗，逾明他对你是真心的……他为了你，真的什么都……”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沈清禾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柴垛上，浑身发冷。逾明的遭遇，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她心中那点可笑的、关于“或许赵楚辞没那么坏”的幻想。他的手段永远如此直接而残忍，精准地打击她身边最在意她的人，以此来捆绑她，警告她。

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她那可悲的、试图逃离的念头。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冷不丁从旁边响起：

“哟，躲在这儿说悄悄话呢？又是在商量怎么给人惹麻烦吗？”

赵楚钰不知何时溜达了过来，双手抱胸，斜睨着她们，脸上满是讥诮。她显然听到了只言片语。

林晓星吓得立刻噤声，紧张地低下头。

沈清禾抬起苍白的脸，看向赵楚钰，眼神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和无力：“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赵楚钰挑眉，走近几步，声音尖刻，“你们说的那个什么逾明，铺子没了，工作丢了，难道不是他自己倒霉催的，非要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明明没那个本事护着，偏要充英雄，结果呢？害人害己！”

她这话说得极其难听，仿佛逾明的遭遇完全是咎由自取。

“赵楚钰！”沈清禾气得浑身发抖，“你闭嘴！”

“我偏要说！”赵楚钰像是被激怒了，声音也拔高起来，“我哥为你做了多少？担了多大风险？你知不知道那次……！”她的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似乎意识到失言，硬生生转了口风，语气更加激动，“反正！要不是我哥，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遭罪呢！你不感激就算了，还整天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给谁看啊？还有心思在这儿心疼别的野男人？你把我哥当什么了？！”

她的指责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充满了偏袒和维护，将所有的错都归咎于沈清禾的“不识好歹”和“招蜂引蝶”。

林晓星听不下去了，虽然害怕，还是小声辩解道：“楚钰小姐，你怎么能这么说穗穗，她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赵楚钰嗤笑一声，目光扫过沈清禾苍白的脸，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我看是害人精才对！谁沾上谁倒霉！那个逾明是，我哥更是倒了大霉！”

“你……！”沈清禾指尖掐进掌心，巨大的屈辱和愤怒让她几乎失控。

“小钰！胡说八道什么！”赵母听到动静，匆匆从厨房出来，连忙呵斥女儿，脸上带着焦急和无奈，“快给穗穗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我说错了吗？”赵楚钰梗着脖子，不服气地瞪了沈清禾一眼，扭头跑回了屋里。

一场争吵不欢而散。

林晓星也被这阵仗吓到，没多久就被技术人员送走了。临走前，她担忧地看了沈清禾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无力。

院子里只剩下沈清禾和一脸歉意的赵母。

“穗穗，你别听小钰瞎说，她就是被惯坏了，口无遮拦……”赵母拉着她的手，努力安抚。

沈清禾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她独自回到暂时属于她的那间小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林晓星的话，赵楚钰的指责，像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她脑海里疯狂撕扯。

一边，是逾明因为她而失去一切、却默默承受无怨无悔的沉重付出。那是最朴实、最直接的守护，带着自我牺牲的悲壮色彩。

另一边，是赵楚钰口中，赵楚辞为她所做的、她所不知道的“多少”和“风险”。那隐藏在冰冷表象和残忍手段下的、未被言明的庇护。

这两个人，仿佛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一场关于她价值和归属的……赌局？

逾明赌他的真心和牺牲能换来她的安全和或许的回应？

而赵楚辞……他赌的是什么？赌他的掌控和强势能彻底将她留下？赌即使她恨他，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那她自己呢？

她在这场无声的赌局里，又算什么？一个被争夺、被衡量、被用来证明对方价值的筹码吗？

心口传来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她讨厌这种被放在天平上衡量的感觉！讨厌这种被迫欠下还不起的人情债的窘迫！更讨厌那个男人永远用最坏的方式，做着最让人困惑的事情！

他既然做了，为什么从不让她知道？

他既然在乎，为什么又要一次次地伤害她、逼迫她？

而逾明……他的好，他的付出，像温暖的阳光，却也像沉重的枷锁，让她愧疚，让她无法呼吸。

沈清禾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身体微微颤抖。

她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中央，进退维谷，左右为难。无论走向哪一边，似乎都会伤害另一边，也都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痛苦和挣扎。

这场赌局，她没有下注的资格，却注定是输得最惨的那一个。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山风呜咽着吹过院角的老柿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仿佛是谁，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