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之下,空气凝滞如铁。
萧煜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着苏婉清,那其中翻涌的惊怒与审视几乎让她窒息。他的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凿子,试图撬开她紧守的秘密。
“我…”苏婉清的声音因恐惧和后怕而干涩嘶哑,她靠着冰冷的岩石,努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镇定,“臣女不知…臣女只知道,自回京后,便似有无形之网罩下,种种‘意外’接踵而至…殿下,他们为何非要我死?那预言…究竟是何内容?”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声音里带着真实的茫然与惊惧。这是她最大的护身符——一个看似懵懂、被动卷入漩涡的受害者。
萧煜盯着她看了良久,似乎是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他眼底的凌厉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晦暗所取代。他缓缓收回目光,侧耳倾听着林外的动静,确认暂时安全后,才冷声道:“预言内容,知之无益,徒招祸端。你只需知道,有人深信不疑,且欲借你之死,行搅动风云之事。”
他的回答依旧模糊,却印证了苏婉清的猜测——她是一枚被多方势力盯上的关键棋子。
“那…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不会就此了结。”萧煜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那只熊出现得蹊跷,那名死士…也绝非寻常护卫。能在围场调动这等力量,其背后之人,手眼通天。”他眉头紧锁,显然也感到了棘手。
苏婉清的心沉了下去。连他都觉得棘手…
“此地不宜久留。”萧煜不再多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跟紧我。”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苏婉清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求生本能让她紧紧跟上他的脚步。
萧煜显然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他并未盲目乱闯,而是沿着一条极其隐蔽的兽径快速移动,时而停下倾听,时而改变方向,巧妙地避开可能存在的搜寻或埋伏。
苏婉清跌跌撞撞地跟着,手臂的伤口隐隐作痛,呼吸急促,体力渐渐不支。就在她几乎要跟不上时,前方出现了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山壁裂缝。
萧煜拨开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进去。”
洞内有些昏暗,但并不深,地面干燥,似乎是一处天然的避风所。
“暂时安全,在此等候。”萧煜沉声道,他站在洞口,如同沉默的守护屏障,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外面。
苏婉清靠着洞壁滑坐下来,终于得以喘息。惊魂稍定,她才感到手臂伤口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衣袖被划破了几道口子,渗出的血迹已经凝固,与尘土混在一起,看起来颇为狼狈。
她默默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内衬衣摆,想简单包扎一下。
洞口的萧煜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血迹斑斑的手臂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抛给她。
“金疮药。”言简意赅。
苏婉清接住,愣了一下,低声道:“谢殿下。”
她拔开瓶塞,一股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她小心地将药粉洒在伤口上,一阵刺痛过后,竟感到些许清凉,血似乎也止住了。这显然是宫中的上品伤药。
包扎好伤口,洞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洞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苏婉清抱膝坐着,偷偷抬眼看向洞口的背影。玄色骑装勾勒出他挺拔坚韧的轮廓,山野的危机似乎并未让他有丝毫慌乱,反而更衬出一种沉静的强大。他今日又一次救了她,在她最绝望的时刻。
这份认知,让她冰冷的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与悸动。
然而,就在她目光扫过他因方才动作而略显凌乱的衣摆时,忽然顿住了。
他骑装的下摆处,沾着几点不易察觉的暗红色污迹,并非新鲜血迹,更像是…某种干涸的朱砂或颜料?而且那污迹的形状…隐约像是个残缺的符文图案?
苏婉清的心猛地一跳!这个图案…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猛地想起,那日在永嘉郡主的书斋,书案上那幅未干的草图…其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似乎就有类似的笔触!
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瞬间击中了她!
永嘉郡主…萧煜…
那日书局,他出现的时机那般巧合…
今日围场,他仿佛早有预料般暗中跟随…
他衣摆上这与郡主草图相似的可疑痕迹…
还有他对预言讳莫如深却又似乎深知内情的态度…
无数线索碎片在她脑中疯狂碰撞,拼凑出一个令人胆寒的可能性——今日这场刺杀,萧煜是否…并非全然是拯救者?他是否早就知情,甚至…顺势而为,借此将她彻底逼入绝境,迫使她完全依赖于他?或者,他与永嘉郡主之间,并非简单的对立,还有着更不为人知的…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洞外远处传来了规律的鸟鸣声,三长两短。
萧煜神色一凛,同样以鸟鸣回应。
片刻后,一个身着禁军服饰、面容精干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洞口,单膝跪地:“殿下,属下等来迟!逆贼已肃清,营地暂安,苏夫人无恙,已被护送回帐。”
苏婉清闻言,顿时松了口气,母亲没事!
“嗯。”萧煜淡淡应了一声,“外面情况如何?”
“禀殿下,那疯熊已被射杀,经查,其掌有旧伤,似被特殊药物刺激所致。那名死士…”侍卫顿了顿,声音压低,“身上并无明显标识,但所用弩箭机括精巧,非民间之物。陛下已下令严查。”
果然都是安排好的。苏婉清心底寒意更盛。
“知道了。清理痕迹,带路回营。”萧煜命令道。
“是!”
萧煜转身,看向洞内的苏婉清。逆光下,他的面容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迫人。
“今日之事,”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乃流窜匪徒惊扰兽群所致,你意外落单,幸得巡卫及时寻回。明白吗?”
他在统一口径,将一切掩盖下去。
苏婉清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种种猜疑,垂下眼睫,顺从地低声道:“臣女明白。多谢…巡卫大人及时相救。”
萧煜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率先走出山洞。
苏婉清跟在他身后,阳光刺目,她却觉得周身冰冷。方才发现的那个细微痕迹,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里。
信任刚刚建立,便已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前路迷雾更浓,而身边的“盟友”,或许比远处的敌人,更加莫测。
她攥紧了指尖,那冰凉的瓷瓶硌得掌心生疼。
回营的路,沉默而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