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最后一日,天色未明,号角已然吹响,其声比前两日更为激昂肃杀。今日是皇子与勋贵子弟们深入山林,竞逐魁首之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竞争与危险气息。
皇帝于高台之上亲自击鼓开猎,鼓声隆隆,激励着每一位即将纵马驰骋的儿郎。诸位皇子皆戎装劲甲,英气逼人。萧煜一身玄色骑装,肩覆银鳞软甲,身背长弓,立于马侧,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冷峻,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家眷区域,在苏婉清的方向略有停顿,旋即移开,翻身上马,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
苏婉清的心不由自主地跟着那鼓点收紧。她知道,真正的狩猎开始了。而她自己,或许也是猎物之一。
大队人马如离弦之箭,呼啸着涌入晨雾弥漫的密林深处,蹄声渐远,只留下空旷的营地和更多的不安。
柳氏紧紧拉着苏婉清的手,低声道:“今日我们就在帐前看看便可,绝不可再远离一步。” 经历了观猎台的惊魂,她已是草木皆兵。
苏婉清温顺点头。
然而,计划总赶不上变化。近午时分,营地忽起骚动。原是几位宗室老亲王一时兴起,组织了家眷中的年轻子弟们,在划定的、被认为绝对安全的林区外围进行一场小型的“游猎”,美其名曰“让孩子们也沾染些英武之气”。
永嘉郡主自然是积极的组织者,她笑靥如花地穿梭于各帐之间,热情相邀。到了苏家帐前,她仿佛全然忘了昨日的不快,亲热道:“苏夫人,苏妹妹,一同去吧?就在眼前这片矮林子,护卫们围得铁桶似的,连只兔子都惊不着,权当散心了,总比闷在帐子里强。”
柳氏面露难色,刚要拒绝,一位与苏文瀚交好的侍郎夫人也过来劝道:“苏夫人,一同去吧,孩子们都在,热闹些,也有个照应。” 其他几位夫人也纷纷附和。
众目睽睽之下,若再坚拒,反倒显得不合群,更引人注目。柳氏无奈,只得应下,却紧紧攥着苏婉清的手,低声道:“一刻也不许离开娘身边!”
苏婉清心中警兆频生,但知无法避免,只能暗自警惕。她看了一眼身后的云岫和雨涧,两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所谓的“游猎”队伍浩浩荡荡出发,果然只是在营地边缘极近的一片疏林草甸间缓行。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景色宜人,护卫们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看起来确实安全无虞。小姐们三五成群,嬉笑着,尝试用小巧的弓弩射击早已放置好的草靶,气氛轻松。
苏婉清始终紧挨着柳氏,寸步不离。云岫和雨涧如影随形。
行至一处小溪旁,众人下马稍作休息。溪水清浅,潺潺流淌,偶有林鸟啼鸣,显得格外宁静。
突然,林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凄厉惊恐的鹿鸣!声音尖锐,充满了绝望,瞬间打破了宁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怔。
紧接着,地面传来隐隐的震动,伴随着沉重的奔跑声和树木被撞断的噼啪声!一个惊慌失措的侍卫从林子深处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脸色惨白如纸,嘶声大喊:“快跑!是熊瞎子!疯了似的冲过来了!拦不住!”
人群瞬间大乱!女眷们的尖叫声响成一片!熊!而且是受惊发狂的熊!这根本不是预定安全区内该出现的猛兽!
“保护夫人小姐!”护卫们高声呼喝着,试图组织起防线,但场面已然失控。马匹受惊,人仰马翻。
“晚晚!”柳氏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抓住苏婉清。
然而,就在这极度的混乱中,不知是谁从侧面猛地撞了柳氏一下!柳氏惊呼一声,踉跄着向旁边倒去,瞬间被人群冲开!
“母亲!”苏婉清惊骇欲绝,想伸手去拉,却被人流挤得连连后退!
“小姐小心!”云岫疾呼一声,猛地将苏婉清向旁边一推,险险避过一匹受惊乱窜的马!
就在这推搡之间,苏婉清只觉得脚下一空,竟是从溪边一个缓坡滑落下去!坡下是更茂密的灌木丛!
“小姐!”雨涧惊呼,想伸手去抓,却被混乱奔逃的人群挡住。
苏婉清滚落坡底,灌木刮破了她的衣袖,在手臂上留下几道血痕。她顾不上疼痛,慌忙抬头,只见坡上人影杂乱,惊呼奔跑声、熊的咆哮声(那声音似乎被刻意引导着靠近)、护卫的呵斥声混作一团,根本看不清柳氏和云岫、雨涧在何处!
她被孤立了!这就是对方的目的!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挣扎着想爬上去,却发现坡壁湿滑,难以着力!
就在这时,她身后茂密的树丛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探出了一把冰冷的弩箭!箭尖闪烁着幽蓝的光泽,直指她的后心!
真正的杀招,不是那只被引来的熊,而是这一直潜伏在暗处的毒箭!
苏婉清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她感觉到了那致命的杀气,想要闪避,却根本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
“咻——!”
另一支羽箭如同黑色闪电,从斜刺里破空而来!速度更快!力道更猛!
“铛!”的一声脆响!
那支偷袭的弩箭竟被后来之箭精准地从中射断!箭头无力地擦着苏婉清的鬓角飞过,钉入一旁的树干上,箭尾兀自颤抖不已!
几乎同时,一道玄色身影如猎豹般从林间扑出,剑光一闪,直没入苏婉清身后的树丛!
一声闷哼传来,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苏婉惊骇回头,只见萧煜手持长剑,剑尖染血,面无表情地立于她身后。而他脚边,一个穿着护卫服饰的男子喉间涌血,已然气绝,手中还握着那把被损坏的弩机。
是他!他竟然一直暗中跟着?!
萧煜看都未看那尸体一眼,目光迅速扫过苏婉清,确认她无大碍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声音冰冷急促:“走!”
他拉着她,并非往坡上混乱的人群跑去,而是迅速没入更深、更密的林间!
“殿下!我母亲…”苏婉清踉跄着跟上,急声道。
“自有人护她周全!”萧煜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脚步丝毫不停,“他们的目标是你!留在那里死路一条!”
他在林间穿梭的速度极快,地形似乎极为熟悉。苏婉清几乎是被他拖着走,耳边风声呼啸,树枝不断刮过她的脸颊和手臂。
跑了不知多久,直到身后的喧嚣彻底消失,只有风吹过林海的涛声。萧煜才猛地停下脚步,将她拉入一处隐蔽的岩壁凹陷处。
他松开她,警惕地环视四周,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无人跟踪后,才猛地转向她。
玄色的骑装上沾着些许草屑和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呼吸略促,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后怕,还有一种近乎凶狠的审视。
“苏婉清,”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骇人的压迫感,“你究竟还知道什么?值得他们如此不惜代价,甚至在皇家围场动用死士,也要取你性命?!”
苏婉清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惊魂未定,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面对他的逼问,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知道的,并不比他多多少。她只知道,那预言和胎记,是她的原罪。
而此刻,救了她的人,也正是将她卷入这深渊的人。
林深雾重,杀机四伏。
真正的狩猎,或许,现在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