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云梦城门口,我看了眼驱逐碑
那一记钟声沉闷得像老牛反刍,把云梦城门口的嘈杂嚼得稀烂。
陈凡站在离城门还有三里的青石道上,鞋底沾着断云崖未干的晨露。
面前这块新立的碑,比柳家祖坟那块还要气派。
青石是整块开采的,切面平整,上面“驱逐赘婿陈凡,永禁入城”十个大字,每一笔都填了金粉,在日头下晃得人眼花。
底下那行“违者断脉削骨”,刻得更深,字口锋利得像是刚磨好的刀。
“欺人太甚!”
小玉气得脸颊鼓起,手里那把扫帚都要被她捏断了。
她一步跨上前,抬脚就要踹那石碑的底座。
“慢着。”
陈凡伸手拦住了她。他的动作不快,却刚好卡在小玉发力的节点上。
他蹲下身,没看那唬人的金字,而是伸出指尖,轻轻在那行小字下方的裂纹处抹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黑灰,凑近鼻端闻了闻。
没有墨臭,反倒有一股烧焦的羽毛味。
“是‘镇魂墨’。”
陈凡拍掉指尖的灰,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这玩意儿一两要价三十灵石,通常是用来封印厉鬼凶煞的。用来写几个字吓唬活人?柳家现在的财务状况看来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苏清影凑过来,盯着那黑灰皱眉:“既然是封印厉鬼,为何用在你身上?”
“说明他们怕。”陈凡站起身,目光越过石碑,投向城内那片层叠的飞檐,“他们不怕我这个人进来,是怕我身上带着的某些东西,把这城里埋着的一些‘脏东西’给唤醒了。这碑不是路障,是道符,贴给这满城心虚的人壮胆用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水桶摇晃的吱呀声从城门洞里传来。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的婢女,正低头匆匆往外走。
那是小井儿,柳家后厨负责浆洗的丫头,平日里最没存在感,此刻却像只受惊的鹌鹑。
路过三人身边时,她脚下忽然一绊。
“哗啦——”
半桶泛着泡沫的污水直接泼在了陈凡的长衫下摆上。
“哎哟!贵人恕罪!奴婢该死!奴婢眼瞎!”
小井儿慌忙跪下,手里拿着抹布胡乱在陈凡身上擦拭。
就在那粗糙的布料摩擦过陈凡手背的一瞬间,一段极低、极快,带着颤音的话语钻进他耳朵里:
“井水有毒……宴席茶水别喝,是‘迷心香’……小豆子被关在老地牢第三间,钥匙挂在柳青竹腰上……快走……”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她已经抓起水桶,像身后有狼追似的,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陈凡低头看着湿透的衣角。
那水渍在灰色布料上晕开,边缘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淡粉色。
“这味道……”苏清影鼻翼翕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伸出手指在湿处沾了一点,放在舌尖轻轻一触,随即立刻吐掉,“甜腥味,舌根发麻。是‘梦缠藤’的提取液。”
她抬头看向陈凡,眼神凝重:“这东西不致命,但能大幅度放大人的情绪波动,尤其是‘悔恨’和‘怀念’。配合特定的熏香,能让修士在不知不觉中卸下心防,甚至产生幻觉。”
“攻心局。”
陈凡点了点头,没有去擦那片水渍,反而任由那种甜腻的味道在空气中发酵,“先是石碑立威,再是毒水破防。看来这顿‘悔过宴’,他们是真想让我哭着把这三年受的委屈全咽回去,再顺便把青崖的家底双手奉上。”
他伸手探入袖中,摸出一枚青崖特制的铜钱。
路边有个破旧的土地庙,门口摆着个积满灰尘的功德箱——那是青崖早在半年前就布下的情报节点之一。
“叮。”
铜钱入箱。
机括轻响,一张卷成细筒的油纸从箱底滑出。
陈凡展开扫了一眼,上面是柳家今晚宴席的布防图简报。
“既然他们想玩煽情,那我们就得备点‘佐料’。”
陈凡随手将纸条揉碎,转头对苏清影吩咐道:“去城南坊市,找那家打铁铺。买二十斤粗盐、五丈浸过桐油的麻布,再要三副用来拔马蹄钉的长柄铁钳。”
“啊?”小玉听得一愣,“凡哥,这……这是要做什么?腌咸菜吗?”
苏清影却是秒懂,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眼神里透着股狠劲:“腌菜好啊。尤其是那种烂到骨子里的陈年旧账,不用盐杀一杀水分,怎么能保存得久呢?对了,我觉得还得再加点‘辣’——我也去弄几斤雄黄粉。”
“去吧。”
陈凡摆摆手,独自一人转身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弄。
入夜,月色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悦来客栈的屋顶,陈凡盘腿坐在瓦片上,面前摊开着一张云梦城的地图。
“小算盘,切入灵曦视角。”
他轻扣左手腕上的珠串。
半空中,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幽蓝色光幕瞬间展开。
画面微微晃动,那是灵曦正化作游丝般的剑气,贴着柳家祖祠的房梁在移动。
画面里,祖祠内烛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渗人的阴冷。
柳家现任代理族长柳青竹,正背对着门口,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他平日里那副儒雅的皮囊此刻显得有些扭曲,手里拿着一柄锋利的匕首,正在割破自己的指尖。
“滴答。”
一滴暗红色的精血落在族谱上。
并没有晕染开,那滴血像是活物一般,顺着纸面游走,最后停在了早已被划掉的“陈凡”二字上方,不断沸腾。
空气中荡开一圈血色的涟漪。
一道模糊的虚影在牌位上方凝聚成型——那是死在陈凡手里的前任家主,柳元通。
“还是太慢了……”
那残魂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骨头,通过灵曦的剑身共振传回陈凡耳中,“那个废物赘婿若是不肯低头,这‘血引’就接不上。我的三具战傀还在地下睡着,没有他的命格做引子,根本醒不过来。”
“父亲放心。”
柳青竹的声音阴狠毒辣,完全不见白日的温吞,“明日宴席,哪怕是剁了他的手脚,我也要让他跪在这个蒲团上。只要他的血溅在这祖祠里,您的大计……”
画面突然一阵剧烈的抖动。
灵曦的视角猛地转向侧墙。
那里挂着一幅柳家第一代老祖的画像,画中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此刻那双画上去的眼睛,竟然极为诡异地跳动了一下。
“滋滋——”
光幕上闪过一阵雪花点,信号受到了强烈的灵磁干扰。
“警告:检测到高能聚合反应。地下灵流呈现逆五芒星排列。”
小算盘冰冷的提示音在陈凡脑海中炸响,“模型匹配完成——这是‘血祭祖阵’的预热阶段。这帮人不是想求和,他们是想把你当成祭品,复活地下的东西。”
陈凡面无表情地切断了画面。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的水井、地牢、祖祠、城隍庙四个点上重重画了四个圈。
线条连接起来,恰好是一个要把整个柳家大宅圈在里面的绞索形状。
“本来只是想回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陈凡看着祖祠的方向,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比夜风更凉,“既然你们这么隆重地准备了‘全家桶’,我要是不送你们一场真正的大团圆,岂不是辜负了这满城的风雨?”
“啪。”
手中的炭笔被两指生生捏断。
黑色的碎屑从指缝间洒落,被风一吹,纷纷扬扬地飘向城中心那片灯火通明的宅院,像极了一场黑色的雪。
“明天中午,准时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