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执法堂公堂上,我交了份答辩状
巳时整,铜钟撞击的余音震得横梁上的积灰簌簌落下。
陈凡坐在被告席那张唯一的紫檀木椅上,伸手接住了一粒落尘。
他两指轻轻一捻,灰尘中那极其微量的灵力残留瞬间崩解,指尖传来一阵类似静电的微麻。
这大殿的防御阵法虽然看着唬人,但能量传导介质显然已经老化了,就像那根三十年没换过保险丝的老旧电路。
“陈凡!”
惊堂木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一阵乱颤。
铁面长老端坐在高台之上,左脸那道从眉骨贯穿至下颚的刀疤随着肌肉紧绷而剧烈抽动。
他手里攥着那枚象征生杀大权的执法令,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你聚众蛊惑、篡改道统、污蔑宗门功德体系,依《玉虚律·叛道篇》第三条,当废修为、削籍贯、永禁山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元婴期修士特有的威压,震得四周的烛火忽明忽暗。
陈凡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铁面长老袖口处那一点暗红色的污渍——那是长期服用朱砂含量超标丹药留下的色素沉淀。
话音未落,证人席最前排,那个瘦小的身影猛地站了起来。
“报告!”
小玉的声音有些发颤,但那是生理性的紧张,她的眼神亮得吓人。
她左手死死捏着那瓶“醒神丹V2.0”体验装,右手高高举起:“被告方申请当庭提交答辩状及附件共十七件,符合《南岭修盟技术审定司副使令》第二十二条‘争议调解需以书面证据为先’。”
全场哗然。
两旁的执法弟子面面相觑,他们听惯了“求饶”、“冤枉”,却从未听过“答辩状”这个词。
小玉快步上前,双手呈上一卷竹简。
竹简封皮处,一道幽蓝色的激光防伪码正随着光线角度变化,闪烁着“青崖出品”四个微小的字样。
铁面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想要挥袖震飞那竹简,但众目睽睽之下,若是连证据都不敢看,执法堂的威信何存?
他冷哼一声,隔空摄过竹简,“哗啦”一声摊开。
第一页不是密密麻麻的申冤文字,而是一张色彩鲜明的折线图。
《玉虚宫近三年外门弟子筑基成功率统计图》。
横轴标注着“年度累计缴费金额(灵石)”,纵轴是“筑基成功率”。
那条代表成功率的红色曲线,随着缴费金额的攀升,竟然呈现出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断崖式下跌。
“荒谬!”铁面刚想呵斥,视线却被附件二吸引。
那是一叠厚厚的《清灵散V1.2服用反馈表》。
其中一张被特意折了一角,签名处的字迹歪歪扭扭,却让他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他最疼爱的小弟子的笔迹。
“服后丹田发凉,晨起口苦,指甲泛青……”
铁面读着那行字,指尖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他昨晚才刚刚给了那孩子一瓶新的清灵散。
“丙戌年冬,演武场沙坑购劣质聚灵石二百斤,耗灵石四百二十枚。”
一个干涩得如同枯树皮摩擦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老账房摘下玳瑁眼镜,从怀里掏出那本贴身收藏的黑色账册。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停。
“但同批货单存根显示,实际入库仅一百三十斤。”老账房抬起头,那只残缺的左耳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直视着高高在上的铁面,“余下七十斤……流向了执法堂‘特勤补给库’。”
死一般的寂静。
老账房喘了一口粗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了半辈子的浊气都吐出来:“长老,您每月‘巡查山门’耗损的三枚固元丹,原料是否就出自那七十斤?”
铁面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但他腰间那只精巧的紫金丹瓶,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此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陈凡终于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根本没有看面色铁青的铁面长老,而是转过身,对着堂上供奉的三尊祖师牌位,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
“三位前辈。”陈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若今日判我有罪,请先判这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若判‘功德可标价’为真,那天道老爷收钱办事,是否也该签一份《服务协议》?若不签,岂非欺诈?”
第二根手指竖起:“第二,若判‘心法不可改’为真,那为何《清灵散》的配方自甲子年起,为了降低成本,已经偷偷换了十一版?甚至用铅粉替代了昂贵的安神草?”
第三根手指竖起:“第三,若判‘宗门不可疑’为真,那请问——”
陈凡猛地转头看向小玉:“小玉,你昨夜默写的《自由呼吸法》第七式,灵力运转路径,和执法堂戒律碑背面刻的‘镇心咒’拓片,重合率多少?”
小玉深吸一口气,朗声回答:“98.7%!差的那1.3%,是您删掉了其中‘强制压抑神识’的回路,改成了‘情绪分流’导管!”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句话意味着,宗门所谓的“镇心咒”,根本不是为了帮弟子平复心魔,而是为了阉割他们的独立意识。
“放肆!妖言惑众!”铁面终于按捺不住,浑身灵力暴涨,抬手就要祭出执法令,“今日我便替祖师清理门户!”
“铮——”
一道清越的剑鸣声瞬间压过了铁面的怒吼。
一直在横梁阴影中沉寂的灵曦剑气骤然收束,原本笼罩在大殿上方的阴影散去。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整座公堂的青砖地面上,不知何时已经被无形的剑气蚀刻出了一幅巨大而繁复的图案。
那不是什么阵法,而是一张巨大的电路逻辑图。
线路的起点是祖师牌位,终点赫然是铁面脚边那枚执法令牌。
中间密密麻麻的节点上,刻着的不是符文,而是“ROI”、“汞铅残留值”、“废丹率”、“学员流失比”等一个个冰冷的数据。
“滋滋……”
一阵电流声突然从铁面手中的执法令牌内部传出。
小算盘那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竟然直接通过令牌的扩音阵纹响彻大殿:“检测到核心管理岗(铁面)情绪波动超过阈值,判断为‘理智崩坏’。正在覆写令牌底层协议……”
“你做了什么?!”铁面惊恐地发现,手中的令牌正在发烫,那上面原本流转的灵光正在迅速黯淡。
“新协议加载完成。名称:《玉虚宫执法权能有限委托书(青崖合规版)》。”
铁面低头看去。
只见那枚传承了数百年的执法令牌正面,“执法如山”四个大字正在缓缓淡去,仿佛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抹除。
而在令牌的背面,一行闪着幽蓝微光的小字正清晰地浮现出来:
“原有权限已冻结。监督权移交对象:青崖真知践行团。”
啪嗒。
令牌从铁面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陈凡并没有去捡那块令牌。
他只是拍了拍长衫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就像完成了一场毫无悬念的学术答辩,转身向着殿外走去。
此时,午时的阳光正好,将殿外的云海照得金光灿灿。
“走了,去断云崖。”
陈凡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声音飘散在风中,“那里还有一场更大的‘实验’等着我们。”
午时三刻,断云崖顶。
这里的风比山下凛冽数倍,常年不散的浓雾在悬崖边翻涌,像是要把一切吞噬。
陈凡蹲在崖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手里拿着一只已经被拆解了一半的机械罗盘,目光穿透浓雾,死死盯着深渊下方那片若隐若现的紫黑色雷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