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这香火,我烧给活人看
凌晨的雾气里带着一股生铁锈蚀的味儿。
青崖广场中央,那座连夜赶制出来的巨型丹炉还没彻底冷却,炉壁泛着幽暗的青光。
这玩意儿不像炼丹的家伙,倒像个用来焚化垃圾的工业锅炉。
炉身上密密麻麻刻了三百二十七个名字,没一个是出名的,全是这十年里死得不明不白的散修。
有的因为“偷学”被打断了腿扔进乱葬岗,有的仅仅是因为挡了世家公子的道,就被一道掌心雷轰成了灰。
墨砚跪在炉前,膝盖下的石板被露水打得湿滑。
他双手捧着一卷暗红色的册子,那颜色不匀称,深一块浅一块,透着股腥气。
“凡哥。”墨砚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他没敢抬头,视线死死盯着那卷书,“这是第三遍。前两遍写到一半,手抖得厉害,废了。这上面没别的,全是冤枉债。”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您说要把委屈烧成光。可这光,真能照亮后来的路吗?”
陈凡手里端着杯热豆浆,低头看着那卷书。
书页边缘卷曲,那是血液干涸后收缩留下的痕迹。
“不照亮。”陈凡喝了口豆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早饭咸淡,“那就自己发电。”
他随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血书,没搞什么沐浴更衣的繁琐仪式,也没念那套只有鬼才听得懂的祭文。
他转身面向广场上乌压压的人群,扬了扬手里的册子。
“今日不祭天,不拜祖。”
声音通过扩音阵传出去,干脆利落,“只烧一本不该存在的书。这书烧了,这笔债,青崖记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最低阶的引火符,随手一晃。
火焰腾起。
并没有什么五彩祥云,只有因为助燃剂加多了而显得有些发蓝的火苗。
那卷承载了无数血泪的册子被扔进炉膛,瞬间卷曲、焦黑。
陈凡盯着炉口。
他在炉膛内部设计了螺旋状的风道,利用热空气上升的流体动力学原理。
灰烬没有散开。
它们顺着气流盘旋而上,越升越高,在高空那个特定的冷热交汇点,黑色的灰烬缓缓凝聚。
风好像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按住了,那些微尘在半空中拼凑、咬合,最后竟硬生生凝成了两个漆黑的大字——青崖。
字悬山门,如墨入水,久久不散。
“看见没!”小豆子把手里的扫把一扔,指着天跳脚大喊,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那是三百多人的念头!那是念头在托底!”
绿竹仙子仰着头,眼里的光闪烁不定。
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那并不存在的灰烬:“原来……人心也是一种磁场。只要频率对了,真的能聚灵。”
陈凡没理会众人的激动,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特制刻度表,确认热对流数据符合预期。
“瑶光那边有动静了。”
耳边传来一丝极细微的传音,姬如月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玉简,“有人在查旧账。七宗每年公布的‘资质淘汰名单’里,有一百多个名额其实是给长老私生子腾位置的。现在这事儿捂不住了。”
陈凡眉毛都没动一下:“让他们查。烂肉就是要翻出来晒晒,越查,他们越不敢封我们的嘴。”
他转身,冲着身后挥了挥手。
两名壮汉呼哧呼哧地抬出一面巨大的铜镜,挂在了山门最高的横梁上。
镜面不是普通的黄铜,而是用几千块打磨过的云母片拼接而成,背后连着复杂的光路阵法。
“照妖镜,初代机。”陈凡拍了拍镜框,“既然他们喜欢讲规矩,那我们就帮他们回忆回忆,他们自己到底干过什么。”
这镜子没别的功能,就是个大型投影仪。
只不过它的数据源,连接着那些被害散修生前留下的神魂残片——那是修仙界一直忽略的大数据。
不到半天,山门下的坊市就炸了锅。
“照心镜出租!一次十灵石!”一个小贩举着个仿制的破镜子吆喝,“包哭包悔过!不准不要钱!”
热闹一直持续到午时。
天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一名身穿紫金道袍的使者御剑而来,下巴抬得比脑门还高。
他手里举着一卷金光闪闪的诏令,刚落到广场中央,还没来得及开口宣读那份“灭宗令”,头顶那面巨大的铜镜突然嗡的一声响了。
一道强光直直地打在他脸上。
空气中浮现出一幅清晰的画面:五年前的雨夜,这使者正狞笑着踩碎一个少年的手骨,抢走了少年怀里仅有的一株筑基草。
全场哗然。
那使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愤交加,指着陈凡:“你……你这是妖术!毁谤!”
他刚想掐诀御剑逃跑,旁边突然伸出一只穿着铁靴的大脚,一脚踹在他膝盖弯里。
咔嚓一声,使者跪得结结实实。
铁娘子手里甩着那本红皮的《学员守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按青崖新规,公开施暴者,先关禁闭再算账。”
她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渗人:“欢迎入住‘思想改造营’。包吃包住,什么时候学会好好说话,什么时候给你发毕业证。”
黄昏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墨砚瘫倒在石碑下,手里的刻刀卷了刃。
他那头原本乌黑的头发,此刻竟全白了。
那是心血耗尽的征兆。
“刻完了……”他嘴唇哆嗦着,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
陈凡走过去,把他扶起来,顺手将那块还没凉透的石碑拓片扔进了丹炉仅剩的余烬里。
火星再次爆开。
这一次,半空中浮现的不再是字,而是一幅虚影。
无数个模糊的背影肩并肩站着,像一道血肉筑成的长城,死死撑起了快要塌下来的天穹。
与此同时,七宗监察殿。
被扣押的那个使者的本命玉牌,在玄霄真人的注视下,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那不是被外力击碎的,而是从内部瓦解。
玄霄瞳孔骤缩。
他能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势”,正在那座不起眼的荒山上成型。
那不是立宗,那是立誓。
陈凡站在暮色里,看着被拖进禁闭室那个骂骂咧咧的使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被告”那一栏后面打了个勾。
“去准备一下。”他合上本子,对身边的小豆子说道,“把审判台搭起来。明天早上,咱们要迎接第一位真正的‘大客户’。”
“客户?”小豆子一愣。
“嗯。”陈凡看着山脚下那条蜿蜒的小路,目光幽深,“一位自称代表七宗法律的巡查使,正带着他的傲慢连夜赶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