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你们的规矩,我不伺候
守在祠堂外的老仆听到动静,吓得魂飞魄散,刚想推门查看,却见晨雾弥漫的小径尽头,一个拄着龙头拐杖的佝偻身影,正一步步朝这边挪来。
那是柳老太君。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脚下那双沉重的绣花鞋较劲。
老仆连忙把头磕在青砖上,大气都不敢出。
老太君没看他,径直推开那扇沉重的楠木门,跨进了供奉历代祖先的祠堂。
此时此刻,百里之外的七宗议事堂内,气氛却比这阴冷的祠堂还要压抑百倍。
巨大的圆桌由整块万年寒玉雕成,坐在主位的道衡子脸色铁青,手里那根象征权威的龙头杖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简直是胡闹!荒谬!”
道衡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面前的茶盏跳了三跳,“那陈凡不仅不思悔改,还在青崖山公然招揽散修,搞什么‘公开课’!这是要把修仙界的规矩当擦脚布吗?”
他环视四周,试图从其他长老脸上找到共鸣。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尴尬的沉默和眼神的回避。
“诸位,”道衡子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痛,“我们必须立刻启动‘天道盟约’,封锁所有关于青崖的消息,将那个陈凡列为‘乱道邪首’!否则,等那些泥腿子都被他蛊惑了,咱们这几千年的道统往哪搁?”
“蛊惑?”
一声冷笑突兀地响起。
坐在左侧第三位的绿竹仙子缓缓站起身。
她今日没穿那身繁复的宗门礼服,反而换了一身利落的素衣。
“道衡子师兄,与其说是蛊惑,不如说是——觉醒吧。”
绿竹仙子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重重地摔在寒玉桌上。
啪的一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昨夜,我连夜核查了九溪盟过去三个月的账目。”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自从咱们下面的附属宗门偷偷采用了那个陈凡传出来的‘节能丹炉’图纸,单是燃料灵石这一项,就节省了八万枚。”
她指着那本账册,目光如电:“可这八万枚灵石去哪了?全被你们七宗总盟以‘资源统筹调度费’的名义抽走了!那是下面弟子的血汗钱!”
道衡子脸色一僵,强辩道:“那是为了……”
“为了什么?为了给你们修新的闭关洞府?”绿竹仙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以前下面人不说,是因为没得选,只能认栽。现在人家陈凡把帐算得明明白白,告诉大家‘不能省’是假话,‘不想让你们省’才是真话!你觉得大家是傻子吗?”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断:“今日起,九溪盟退出‘宗门供奉体系’。我要去找陈凡,签那个‘青崖技术协约’!”
“你敢!”道衡子气得须发皆张,指着绿竹的手指都在颤抖,“你这是背叛!是被妖言所惑!这是在动摇根基!”
“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议事堂的大门被人粗暴地撞开了。
铁笔生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怀里死死抱着一卷烫金的玉册,像是抱着刚出生的婴儿。
“什么事慌慌张张!成何体统!”道衡子怒斥。
铁笔生却根本没理会他的怒火,他举起手中的玉册,眼神狂热得吓人:“诸位长老,看一眼吧!这是青崖那边刚出的《青崖学典》初版!一共三千册,刚摆上货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抢光了!彻底抢光了!”
他喘着粗气,咽了口唾沫:“现在的排队预定名单,已经拉了三百丈长!连门口卖烧饼的瞎子都托人来问,能不能给他念一段那个什么‘声波成像原理’!”
铁笔生看向满脸错愕的长老们,声音有些哽咽:“这不是蛊惑。诸位,真的不是。以前咱们总说散修资质差、悟性低,可实际上是咱们从未给过他们选择。咱们把路堵死了,现在有人把墙凿开了,你们指望他们不往外跑?”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一直没说话的星衍子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就在昨晚,他那个平日里最让他头疼、死活不肯背诵祖传阵图的小儿子,竟然偷偷摸摸地去报了青崖山的“阵法夜校”。
被抓包的时候,那孩子只说了一句话:“爹,陈凡讲的阵法像搭积木,我听得懂。”
听得懂。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在场每一个“正统”修士的心上。
与此同时,青崖山下。
陈凡并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样乘胜追击,或者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独立宣言。
他只是让人在山门最显眼的位置,立起了一块巨大的黑石板——“公示墙”。
小地龙正踩着梯子,手里拿着特制的粉笔,在那上面吭哧吭哧地写着今日的数据:
【今日听课人数:1245人】
【今日技术转化收益:3500灵石(已按比例返还授课讲师与研发者)】
【今日新增盟友:铁剑门、药王谷外门分舵……】
而在公示墙的旁边,还贴着一张崭新的告示——《关于推行“贡献学分制”的试行办法》。
陈凡坐在不远处的凉亭里,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看着那群围着告示指指点点的散修。
“凡哥,这也太……太那个了吧?”小地龙爬下梯子,激动得说话都有点结巴,“谁讲课给分,谁搞研发给分,甚至去别的宗门推广技术也给分……这分还能换丹药、换功法,甚至换咱们山顶灵田的使用权?”
“这就叫内驱力。”陈凡吹了吹杯子里的浮茶,神色淡然,“光靠情怀是撑不下去的,得让他们看到实打实的利益闭环。咱们这不像开宗立派,倒更像是……”
“像是办大学。”
灵曦的身影从剑里飘出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也就你能把修仙搞成考勤打卡。居然还有‘期末考核’?你是魔鬼吗?”
“这叫质量控制。”陈凡笑了笑。
这几天,关于“青崖术法损寿折福”的谣言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明显是道衡子那帮人的手笔。
陈凡没去辟谣,直接搞了个“活体实验”。
二十名签了生死状的志愿者,佩戴着陈凡自制的“生命体征监测符”进阶修炼。
三天后的数据直接甩在了所有质疑者的脸上:灵气吸收效率提升47%,经脉损耗反而降低了22%。
这一仗打得太漂亮,就连铁笔生都连夜写了一篇《科学修仙可行性报告》,标题那八个大字“实践,才是真道”,据说把几个老古董气得差点当场走火入魔。
甚至连那高高在上的瑶光圣地,都有年轻弟子联名上书,请求在宗门内开设“青崖选修课”。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没人能挡得住。
深夜,七宗议事堂早已人去楼空。
道衡子独自一人坐在那个属于他的高位上,大厅里没点灯,只有月光凄惨地洒进来。
他手里拿着那块裂开一道细纹的“道律碑”,指腹一遍遍抚摸着那道裂痕。
那是被万众一心的吼声震裂的,无论他怎么用灵力修补,都无法愈合。
“道若不传,与死何异?”
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无尽的迷茫,“可若变了味,人人都能学,那还算什么道?那我们这些守了一辈子规矩的人……又算什么?”
一阵风过,烛火摇曳。
姬如月的身影悄然从阴影中走出。
她没有穿那身象征圣女的繁琐白裙,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
她走到桌前,轻轻放下一份名单。
“这是愿意加入‘南岭义盟’的三十七个小宗门。”姬如月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嘲讽,只有陈述事实,“他们不要您赐下的‘正统’牌匾,也不要所谓的资源倾斜。他们只要一个——公平学习的机会。”
道衡子猛地抬头,盯着那份名单,浑浊的
“圣女……你也要背弃瑶光吗?”
“我从未背弃。”姬如月转身,马尾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我只是不想再当泥塑的神像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侧过头留下一句:“长老,您守的根本不是道。您守的,只是那个‘只有少数人能成仙’的特权罢了。”
大门重新合上。
道衡子颤抖着手,想要去拿那份名单,却不慎碰倒了桌边的烛台。
火光熄灭。
黑暗中,那块道律碑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那道裂痕,似乎又深了一分。
而此时的青崖山上,灯火通明。
陈凡站在信号塔顶,看着山下那一张张年轻而渴望的面孔,他们手里紧紧攥着刚领到的木牌。
那木牌上刻着的不是什么晦涩的符文,而是简单的编号和姓名。
七日后,这里将举行一场特殊的典礼。
虽然没人明说,但空气中涌动的,是一股即将把旧世界掀个底朝天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