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你请客吃饭，我拆你灶台
晨光才刚把青崖谷那层薄雾烫穿，南市最热闹的“百味集”就像是被扔进了一颗震天雷。
陈凡坐在临街茶楼的二层，手里捏着个刚剥开的茶叶蛋，也没急着吃，只是透过半开的窗棂往下看。
楼下，一面足有两层楼高的粗麻布幡，“哗啦”一声顺着竹竿滑了下来，直接遮住了对面那家专卖灵草的“百草堂”半个门面。
布幡上没画符咒，也没写“替天行道”，只有密密麻麻两列对比鲜明的数字，中间用触目惊心的红线连着。
左边写着：各大宗门内部采购价。
右边写着：散修市面实售价。
“各位睁大眼瞧瞧！”
苏清影那把好嗓子在嘈杂的市集里极具穿透力。
她今天没穿那身稍显累赘的丹师袍，而是换了身利落的短打，单脚踩在装货的木箱上，手里的教鞭——其实就是根用来搅丹液的长棍，狠狠敲在布幡的一行字上。
“一株百年黄精，裁判会那些老爷们收进库房只要十块下品灵石，转手卖给咱们参加大比的兄弟，起步价就是六十块！若是赶上炼丹急用，还能再翻一番！”
苏清影这“现身说法”显然比任何广告都管用。
她那张被通缉的脸现在就是活招牌。
“这哪是比试？这是把咱们当猪杀！”她那一棍子敲得木箱砰砰响，“咱拼死拼活炸了几十炉丹，合着不是为了求道，是为了给他们凑那五十块灵石的差价去喝花酒！”
人群里像是炸开了锅。
陈凡咬了一口茶叶蛋，蛋白软嫩，蛋黄噎人。
他顺手端起茶盏顺了顺。
视线里，一个穿着补丁道袍的老散修挤到前面，在那布幡前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账本比对。
看了半晌，老头猛地把账本摔在地上，那是他攒了三年的积蓄记录。
“我的灵石啊……”老头吼声嘶哑，“原来咱穷不是命不好，是有人不让咱富！”
这火，算是点起来了。
房门轻响，没有脚步声，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先一步钻了进来。
那是陈年药渣混合着廉价丹粉发酵的味道。
陈凡没回头，指了指桌对面的空杯子：“漱漱口。”
墨影的身影从阴影里显现，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刚才那是去了个极不清净的地方。
他没喝茶，只是从袖口的暗袋里掏出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蜡丸，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裁判会外围的一号货栈。”墨影声音压得很低，“每天子时，都有几十车‘废料’运出去。但我查了那个时辰的出入清单，名目全是‘炉灰’。”
陈凡两指捏碎蜡丸，里面是一撮灰扑扑的粉末。
他凑近闻了闻，甚至伸出舌尖舔了一点，随即嫌恶地吐进旁边的痰盂里。
“不是炉灰。”陈凡拿帕子擦着手指，“是炼废的边角料，掺了面粉和凝固剂。重新压模，贴上‘强效回气丹’的标签，就能卖给外门那些刚入门的愣头青。吃不死人，但也绝对没什么用。”
“他们不是怕我们赢。”墨影盯着那堆粉末，眼神冷得像冰，“他们是怕我们知道——他们靠我们输来发财。每一次炸炉，每一份作废的材料，最后都变成了他们兜里的金子。”
陈凡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叠早已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
这是他花了三天三夜，根据百工学堂这三年来的耗材支出与成品产出倒推出来的《灵材流转推演表》。
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理论上，以学堂这三年的采购量，就算是一头猪来炼丹，也能出金丹级丹药三百余颗。”陈凡手中的炭笔重重圈住一个数字，“但账面上，只有八十九颗。”
“损耗率高达七成。”
陈凡冷笑一声，将那份推演表拍在满是茶渍的桌面上，“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系统性的克扣。这是一条早就铺好的吸血管子，一头插在散修的动脉上，另一头连着那几个世家的金库。”
楼下的喧闹声更大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像泥鳅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是那个小炉童。
这孩子机灵，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把那份还没定稿的《论道外传·卷五》给印了出来。
几张薄纸在散修手里传阅，上面除了苏清影那个惊悚的价目表，还加了一段小炉童自己的“私货”。
陈凡远远看着，那上面写的大概是：“昨日我去看了那张价目图，想起师父前些日子买的护脉丹，竟是成本价的八倍……我开始怀疑，我们是不是也在被‘养蛊’？”
很朴素的疑问，却比任何激昂的陈词滥调都更有杀伤力。
因为它把那种虚无缥缈的“道统之争”，变成了每个人储物袋里实实在在少的几块灵石。
“当当当。”
门板被敲响了，力道克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礼貌。
墨影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房梁的阴影中。
“进。”陈凡头也没抬，继续在推演表上做着最后的修正。
门推开，进来的是个身穿紫金法袍的中年人。
他是裁判会的特使，平日里连正眼都不会瞧陈凡这种“赘婿”一眼，此刻却堆着满脸僵硬的笑。
“陈公子好雅兴。”特使目光扫过桌上那堆图纸，眼角抽搐了一下，“这南市的风波，闹得有点大了吧？”
陈凡放下炭笔，吹了吹纸上的浮灰：“大吗？我觉得还不够。比起那三十倍的差价，这点动静也就是听个响。”
特使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走到桌前，压低声音：“上面发话了。只要公子肯把楼下那个布幡撤了，把这份……什么推演表销毁，青崖谷的参赛权，我们可以保留。甚至，可以给公子一个直接进入决赛的名额。”
这就是所谓的招安了。
陈凡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直接进决赛？听着挺诱人。”
特使松了口气，正要开口，却听陈凡话锋一转。
“可以啊。”陈凡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但我有个条件。”
“公子请讲。”
“明天听证会上，你们裁判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个必须要签的‘心魔誓约’模板，一把火烧了。”
特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紧接着是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陈凡！你别给脸不要脸！那誓约是——”
“是你们控制狗链子的把手，对吧？”陈凡截断了他的话，眼神平静得可怕，“烧了它，你们就不敢保证下面的人听话。不烧它，我就让所有人知道，你们为什么不敢晒账本。”
特使胸口剧烈起伏，最后狠狠一拂袖：“好！既然你非要找死，那就等着明天身败名裂吧！”
门被重重摔上，震得桌上的茶水泛起涟漪。
屏风后面，苏清影探出头来，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喂，要是他们真烧了怎么办？”
“他们不会烧的。”陈凡重新拿起茶叶蛋，剥掉最后一点壳，“对于既得利益者来说，承认自己贪婪，比放弃手中的权力要容易得多。只要他们不肯放弃控制权，这把火，就只能烧在他们自己身上。”
窗外起风了，天色渐晚，原本喧闹的百味集也慢慢安静下来，透着一股暴风雨前的压抑。
一张纸条轻飘飘地落在了陈凡的手背上。
墨影并没有离开，他一直潜伏在特使来的路上。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刚截获的情报：
“禁地昨夜召开了闭门会。议题：是否提前启动‘异端清剿’。”
陈凡看着那几个字，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
火苗吞噬了纸张，映在他黑色的瞳孔里。
“看来，明天不用穿那身该死的礼袍了。”陈凡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走向窗边。
夜色笼罩下的云梦书院广场，空旷而寂寥，但在那看不见的黑暗深处，无数双眼睛已经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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