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你改规则,我换牌桌
晨雾像是浸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青崖谷的石板路上。
百工学堂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早已人头攒动。
昨夜苏清影那场“百味集炸炉秀”的余温还没散,今儿个散修们又被陈凡放出的新消息给聚到了这儿。
陈凡坐在石阶顶端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还带着火气的青铜小牌。
这牌子看着粗糙,边缘甚至还有打磨未尽的毛刺,但正面那个阳刻的“信验”二字,却是笔锋如刀。
若是绿竹仙子在这儿,定能认出这铜料的成色——那正是昨夜被陈凡扔进炉子里熔了的那枚代表九溪盟权威的碧玉令,只不过里头掺了廉价的红铜,硬生生把“高贵”炼成了“世俗”。
“这玩意儿,不是给你们认祖归宗用的。”
陈凡抬手,把那枚还烫手的徽章弹向半空,指尖再稳稳接住,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世家有族谱,那是记死人的。咱们这徽章,记活账。”
他从袖中抽出一本摊开的册子,随手点了个前排缩着脖子的瘦小散修:“老赵,上个月你帮李家铺子炼了三炉回春丹,炸了一炉,成丹率六成,耗时四个时辰。这事儿,除了你和掌柜的,没人知道吧?”
老赵搓着满是丹灰的手,讪笑着点头:“是……掌柜的还扣了我两块灵石。”
“有了这徽章,这笔账就刻在里面。”陈凡指尖在徽章背后的凹槽上一划,一道微弱但清晰的灵力刻度亮起,“你的损耗率、成丹数、甚至炸炉的原因,都能变成数据。下次你去别家接活,不用求爷爷告奶奶说自己是哪个山头的,把牌子往那一亮——你是骡子是马,这上面的数字不会撒谎。”
人群里起了骚动。
有人眯着眼,费力地盯着那小小的铜牌,像是要把那上面的纹路看进肉里。
“这……这不就是给咱们立个‘手艺谱’?”那个背阔剑的大汉挠了挠头皮,声音嗡嗡的,“俺没爹没娘,连个姓氏都是捡来的。但这上面能记俺杀过几头二阶妖兽?”
“只要有人作证,只要数据对得上,就能记。”陈凡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语气像是在谈论今晚吃什么一样随意,“谁都能做这牌子,但只有真实的账,才经得起算。你们以前那是讨饭,现在这叫——信用资产。”
日头渐高,驱散了些许寒意,也把那枚青铜徽章照得发亮。
入夜,青崖谷地火丹室。
厚重的石门刚刚合拢,隔绝了外头偶尔传来的犬吠。
姬如月把一张写满名字的长卷“啪”地拍在案上,震得桌角的烛火一阵乱晃。
这位平日里还要端着几分架子的圣女,此刻眼里全是红血丝,发髻都有些松散。
“看看吧,这就是裁判会给的回礼。”
她指尖在那一个个名字上狠狠戳过:“三十七个散修,因为拿不出三代以内的血脉证明,被直接划掉了资格。还有这四十九个,因为拒绝在‘心魔誓约’上滴血,被扔进了‘待定区’。”
陈凡没说话,只是把那是长卷拿起来,凑近烛火看了看。
那些名字旁边,都用朱砂批了个刺眼的“异”字。
“防魔修混入?这借口找得真烂。”姬如月冷笑一声,在这密闭的丹室里显得格外尖锐,“他们这是要把所有不可控的因素全部清洗掉。等到大比开始,场上剩下的全是签了押、低了头的‘家犬’,这就不是比武,这是世家的后花园聚会!”
窗棂轻响,一道灰影像是没骨头一样滑了进来。
墨影身上的夜行衣还带着外头露水的潮气,他没行礼,直接走到陈凡面前,摊开掌心。
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焦黑符纸,边缘还在微微卷曲,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就像是腐烂的肉在火上烤。
“我在记名阁的废纸篓里翻到的。”墨影的声音沙哑平板,听不出情绪,“这是那些签了誓约的散修留下的残蜕。”
一直盘坐在剑匣上的灵曦猛地睁开眼。
她身形一晃,飘到那符纸前,苍白的鼻翼动了动,脸上那种标志性的厌恶神情更重了。
“魂契咒。”
灵曦声音冰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千年前,那些邪修抓了正道俘虏,不舍得杀,又怕造反,就用这玩意儿。签了这个,平时看着没事人一样,可每逢月圆,神魂就会像被开了窗户,施咒的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让他们自杀,他们都会觉得那是无上的荣耀。”
她抽出腰间细剑,剑尖挑起那片符纸,嫌恶地甩得远远的:“他们不杀人,他们只是想养狗。这比直接杀了更恶心。”
丹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地火偶尔发出“噗嗤”的爆裂声。
陈凡盯着那团被灵曦甩飞的焦纸,沉默了半晌,忽然伸手从旁边的杂物堆里扯过一卷用来擦拭丹炉的粗麻布。
他提起吸饱了墨的狼毫,在那粗糙不平的布面上,力透纸背地写下了三行大字。
墨汁渗进麻布的纹理,晕染开来,显得张牙舞爪,野蛮且粗粝。
“既然他们想玩私有制,那我们就搞公投。”
陈凡把笔一扔,墨点溅在袖口上也浑不在意,“参赛资格,唯能者居之;规则异议,当场公示;裁决争议,三方共审。”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屋内三人:“如果这份章程,摆在所有人面前,让人签字画押。你们觉得,那些还没来得及当狗的人,会选哪边?”
“这叫《青崖参法案》。”
陈凡把那卷麻布递给墨影,“连夜拓印,送去九溪盟、赤阳观,还有那十八家中立宗门。告诉他们,我不求他们现在就站队跟世家翻脸,我只问他们一句——愿不愿意以后有个能讲理的地方?”
“至于裁判会……”陈凡转向姬如月,“你不是一直在等机会发火吗?”
姬如月挑了挑眉,眼里的疲惫瞬间被一股子狠厉取代:“懂了。我会以‘南岭义盟’的名义发《质询帖》,逼他们在大比前一天开‘道统听证会’。他们若是不敢接,那就是心里有鬼。”
与此同时,云梦书院最高的塔楼之上。
这里俯瞰着整个青崖谷,将那片灯火通明的低洼地尽收眼底。
墨影早前在塔楼外檐留下的几只“影听虫”,正忠实地将震动传回陈凡手中的接收玉简——那是利用灵力共振原理改造的简易窃听装置。
通过玉简传来的声音有些失真,带着滋滋的杂音,但依然能听出那个男人的阴鸷。
“副使大人。”
这是影无痕的声音,伴随着指节敲击窗棂的笃笃声。
他手里似乎正捏着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脆响,像是某种丝线崩断了。
“那姓陈的小子,弄了个什么《参法案》,现在满城的散修都在传。”下属的声音有些哆嗦。
“呵……”
影无痕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夜枭刮过树梢,“你以为他在争什么?资格?名次?”
“难道不是?”
“蠢货。”
影无痕的声音骤然变冷,“他在动我们的饭碗。他想把解释权从我们手里抢过去,发给那群泥腿子。若是让他这套‘账本’成了气候,还要我们世家做什么?还要裁判会做什么?”
“嘶啦”一声,像是纸张被撕碎。
“传令下去,既然他想讲理,那我就让他知道什么是规矩。”影无痕语调平缓,却透着股子血腥气,“好,那就看看——是你那套‘账本’管用,还是我的‘规矩’杀人不见血。”
紧接着是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
陈凡站在观星台的尽头,放下了贴在耳边的玉简。
夜风卷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远处那座高塔顶端,一只漆黑的寒鸦冲天而起,融入了沉沉夜色,直扑裁判会禁地的方向。
“来了。”
陈凡轻声说道,手里那根用来记录数据的炭笔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在栏杆上画下重重的一道横线。
风更大了,吹得观星台四周的旗帜狂舞。
他知道,对方已经掀桌子了,但这恰恰说明,这顿饭,他们吃不下去了。
陈凡转身望向山下那片沉睡的南市,目光最后落在了最热闹的“百味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