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正要下山,见林煦急匆匆跑来,弯着腰大口喘气,额上沁满了汗珠:“村长……愉彤……愉彤回来了。”
屋里涟魇听得清清楚楚,猛地坐起来,可灵躯被那禁妖笼折磨得没有一处完好,每动一下都牵动着满身灼伤,可她感觉不到疼似的,双手抓住笼栏,嘶哑着喊出声:“放我出去!人类!不准!”
她喊得喉咙都哑了,可门外已经没有脚步声回应她。只有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晃,将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了又拉。
村口,我站在暗处,看着他们一个个走出来。好在是夜里,村道上没有多少行人。有几个村民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慌忙后退了几步,眼里是惊惶与畏惧交杂的神色。
“愉彤……真的是你么?”赵朝轩的声音都在颤,他往前迈了半步,欲言又止,眼眶已经泛了红。
我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那个执剑而立的身影上,凌夙。
“涟魇姐呢?”
楚昭昭挡在赵朝轩身前,语气冷硬:“你休想放走那只妖。”
我扯了扯嘴角:“我们从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你们凭什么囚禁涟魇姐?”
赵朝轩伸手拉住楚昭昭的手臂,想把她往后拽,那动作里的维护之意我全看在眼里。
“愉彤,”赵朝轩放软了声音,朝我走了两步,“快跟我们回家罢,好不好?”
“站住。”我声音不大,他果然顿住了。
楚昭昭见状,猛地拔剑朝我掷来。那剑破空而至,我一个下腰避过,剑锋擦着我的额前碎发掠过,钉入身后的树上。楚昭昭随即快步追上,借旋转之势拔剑,剑尖直指我的面门。
我偏头避开,滑着后退:“原来便是靠这般不择手段,来捉走涟魇姐的?”
凌夙也拔剑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光泽:“愉彤,你如今已成妖,我们也是为了你好。快束手就擒。”
赵朝轩急道:“愉彤不是妖!她没有要害我们!”
凌夙头也不回:“她已是妖了。只有拿下她,才能救她。”
我懒得再听,一抬手便是一记“蝶引翠岚”,数只荧绿色灵蝶从掌心飞出,在半空中炸开,化作细碎的光雨将几人逼退数步,拉开了一道距离。
楚昭昭稳住身形,再度提剑攻来。我脚步轻移,引灵力灌入身后的老古木,藤蔓自树干中应声伸出,在她剑锋落下的瞬间将她的手腕缠住,旋即如蛇般蜿蜒而上,将她整个人吊在了半空。
“你卑鄙无耻!有本事放我下来,堂堂正正打一场!”
“你配么?”我没有再看她,转身迎向凌夙和赵朝轩。
凌夙剑势凌厉,招招直奔要害。我侧身闪过一剑,反手将灵力凝于掌心,一掌拍在他剑身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剑尖偏了方向。赵朝轩趁势想从侧面偷袭,我双脚一点腾空翻转,落地时已绕到他身后,我用灵力扫过他的后膝,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凌夙趁这个空隙快步突进,剑尖直刺我腰侧。可那些凡人出招的速度,在我眼里是放慢了动作。我侧身一步,抬手掐住了他的脖颈,灵力从掌心涌出,将他整个人抬在空中。
“我让你放了涟魇,哪个字听不懂?”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凌夙被我掐得面色涨红,手在我腕上挣扎着,却始终不肯低头。
就在我告诫之时,一道箭矢破空而来。我翻身急躲,那箭仍擦过我的手臂,灵血霎时涌出,在袖口晕开一片暗色。林煦的速度极快,第二箭已经搭在弦上,转眼便要射出。我重重摔落在地,一个小物件从怀中滑出,落在尘土里,是春枝云。
想来是阿木朵放的,我捡起春枝云,灵力催动的瞬间,一道火红的屏障自棍身炸裂开来,将村长和林煦挡在了后头。
“愉彤!别再执迷不悟了!快回来罢!”村长的声音从屏障那头传来。
“执迷不悟?”我握紧春枝云,声音颤抖,“你们闹够了没有?”
楚昭昭被吊在半空,还在挣扎:“墨愉彤!妖本性险恶!我们捉拿它,是少缘村世代的责任!”
“这不是你们随意囚杀妖族的理由。妖本性险恶?”我笑了一声,是嘲讽,“你们人呢?自私自利,不顾是非,不配为生。”
赵朝轩刚要上前,我一掌将他逼退,他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
“还有你,三番五次说什么胡话。我不是人,也不想再看见你们这些假面假意的人类。”
“墨愉彤!你不准欺负赵朝轩!”
我简直要被这个疯女人气笑了。
“一只妖而已,她的性命不值一提!”
我猛地握紧春枝云。
灵根从底部开始燃起火色,红黄色的焰光沿着棍身一节一节攀升。火光燃到顶端时骤然炸开,化作漫天流火,绕着我的周身旋转升腾,像是整条灵脉都被这场火点燃了。
“你才不值。”
我一棍挥出,火花如散落的红莲,将楚昭昭周身笼罩其中。
“啊——!”
火光炸开的那一刻,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赵朝轩更是红了眼,冲我喊道:“愉彤,别做傻事!”
“要救你夫人可以。我最后再说一次,把涟魇放了。不然……”
我将春枝云横在身前,棍身上的火光映在我眼底,烧透了的天光。
“我烧了这座村子。”
村长大概一辈子也没想过,那个在桃花坡下长大的孩子,会站在他面前说出这句话。那个小时候拿着桃木剑胡乱挥舞的小丫头,如今手上握着的,是一根真正燃着火的灵棍。
夜风鼓荡,火光照亮了半片夜空。
沉默了很久。
“……放了她。”
谁也没想到村长会先低头。
一会,林煦推着禁妖笼下山,我远远看见涟魇蜷在笼中,满身是伤,灵衣碎裂,露出的皮肤上全是电击灼出的焦痕。我的喉咙像被堵住,疼得说不出。
村长走上前,亲手打开了兽首锁扣,符文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笼门吱呀一声开了。
涟魇抬眼看了我一下,只有这一眼的力气。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她。她身上全是烫伤和擦伤,我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用力抱紧她,不敢松开。
“涟魇姐……你……”
我咬着牙,视线还是被泪水模糊了。可就在眼泪滴落的瞬间,我隔着水光看清了村长的脸。
那张脸好熟悉。
可憎恶已经盖过了所有,我不想再看,也不想再想。
“涟魇姐,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她靠在我怀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那双一直硬撑着的眼,终于合上了。
我不愿让她再多留在这地狱般的人界一息。闭眼唤出灵鹿,将涟魇抱在身前。灵鹿四蹄腾空,灵风在脚下铺开成路,两个呼吸间便将整座村子甩在了身后。
夜空中,只留下赵朝轩心里一声,“夫
人……”,被风撕碎,消散在云间。
“火系灵力?”
炎悬在半空,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他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我离开的方向,打量一件出乎意料的物件。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个依附璃瑞的小妖,可方才那一瞬的火光,分明是从她体内燃出来的。
“尖耳朵,”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探究,“去查查她前世的身份。”
尖耳朵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我和涟魇都伤得不轻,好不容易才到人妖通接口。阿木朵果然等在那里,看见我们两个满身狼狈的模样,脸色一下就变了:“怎么回事?我来晚了?”
“没时间解释了,”我把涟魇交到他手里,自己靠在一旁的树干上喘气,“你先把涟魇姐带回去,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可是你……”
“先带她走。”
阿木朵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多问。他扶着涟魇走了几步,又回头道:“那你等着我,我马上回来接你。”
我点了点头。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雾中,我才转过身,面对着来时的方向。夜色浓稠,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看够了吗?”
我对着空无一妖的暗处开口。声音不大却和一片空气说话。
那团黑暗像被撕开了一条缝,炎从裂缝中走出来。他的步子不紧不慢,带着璃瑞的脸,却挂着璃瑞永远不会有的那种笑,懒散、轻佻、带着几分玩味。
“是玩够了。”
我盯着那张熟悉的脸,握紧了袖底的手:“你想要什么?”
他挑了挑眉:“你不先问问我是谁?”
“有用么?”我声音冷淡,“你要什么,璃瑞?还是沧洑教?”
他俯下身,凑近了些,那双璃瑞的眼睛里映着完全陌生的光:“我想要的,还轮不到你来给。”
“你是人类?”我盯着他,“和那群人一样,只会耍阴招。”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住了,“别把我跟那些贱畜混为一谈。”
我垂下眼,心里却飞快地转着。他是妖。可他想要的既不是璃瑞的位置,也不是沧洑教,那他费这么大周章,为的是什么?
“你要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他忽然收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正式:“你是什么身份?”
我一怔。他在查我。
“如你所见,青鹿灵主。”我迎着他的目光,“要杀要剐随你。但总要让我死个明白罢?”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角又慢慢勾起来:“你很怕我?这么快就求饶了?”
他顿了顿,那笑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而且,你死了,我心里也不痛快。”
我冷笑了一声。明知这不是阿瑞说的话,可那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时,还是像一根针,刺着我最害怕的心理。
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心里最害怕的东西,居然被他以这样的方式展示了出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最好安分守己。”他说完转身,面前裂开一道幽黑的裂缝,他一步迈入,声音从裂缝中传回来,已经有些远了,“我向来不喜欢把话说第二遍。”
裂缝合拢。夜色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软下身子,靠住身后的树干,慢慢滑坐在地上。
怎么办。
真正的阿瑞在哪?他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