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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旧影一声惊残梦

青龙桃夭

等汯力走远,涟魇才缓步走近那枝灵梅。

它立在荆棘丛边,花瓣微微颤动着,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晕,明灭不定,就和三十年前她遇到的那枝梅相似不已。

那光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牵着她,往左旁的黑森林引去。林中荆棘密布,藤蔓交错,刚迈入几步,日光便被浓密的枝叶吞尽,四周暗如永夜。阴冷的气息涌来,贴着皮肤往里钻。

涟魇的脚步慢了下来。她停下来,仔细听了听周围的动静,没有兽鸣,没有风响,只有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这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口早已封死的枯井。

她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却扫到身后,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站在那里,面容被阴影遮去大半,可那轮廓、那站姿、那微微偏头的角度,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她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梅雪……好久不见。”

那声音很轻,好像从远方飘来,却字字如针,扎入她的耳中。涟魇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指蜷了蜷,想要抬起手,可那条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钉住了,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而黑森林入口处,荆棘丛外的一棵老槐树上,一个神秘妖正蹲在枝桠间。

他本来也打算跟进去,可涟魇进去没多久,鼻尖便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味,是人的味道。他立刻缩回了脚,翻了个跟头重新蹲回树上。

“捉到了捉到了!”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林中传来。白辛灵率先跳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截绳索,兴奋得两眼放光。紧接着林煦和楚昭昭也从树后闪出,一个执剑,一个持弓,将她团团围住。

“妖怪,终于捉到你了!”

果然没过多久,林子里便传来涟魇的一声惨叫。他探头一看,正瞧见几个人类修士走出来,她浑身是伤,发簪也掉了,狼狈得不成样子。

涟魇咬牙挣扎,可灵力被那巨网吞噬了,无论怎么催动都凝不起来。她低头看了看那张缠在身上的网,网线上流动着细密的符纹,每一个结点都泛着幽冷的光。

“没有用的,”白辛灵蹲下身来,歪着头打量她,“这是绝法网,你怎么施法都没用。老老实实跟我们回去罢!”

她说着,语气里掩不住兴奋。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捉到活的妖。母亲从小告诉她的那些事,捉妖、猎怪、守卫人间……原来都是真的。

林煦收剑回鞘,看了看地上的涟魇,转头对白辛灵道:“快与朝轩、凌夙两位师兄汇合,让他们瞧瞧这只妖该如何处置。”

几人便拖着她往林外走去。涟魇的灵衣被荆棘划破,露出的皮肤上满是电击留下的灼伤,发簪在拖行中脱落,长发散落下来,沾满了泥土与枯叶。她整个妖狼狈不堪,灵钗满地,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那些疼痛。

她只是偏着头,始终望着方才那个身影出现的方向。

眼睛一眨不眨的。

我拖着那条伤腿,终于挪到了月猿城的城门口。灵风灌进破损的衣布里,每一道缝隙都在往里钻,冷得我发颤。两日未进灵食,一路上磕磕绊绊,灵衣早已撕开用来裹住伤疤,此刻浑身的伤痕与褴褛的衣袍,让我看起来比那些流妖还要狼狈几分。

“(你怎么了?你伤得很重?)”

一个慈眉善目的妖婆快步走过来,弯腰看着我,眼里满是关切。她说的是月希语,我怔了一瞬,才想起来自己听不懂这里的语言。

我费力地比划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城里:“amu……a……”我连他的名字都说不完整,嗓音又哑又干。

妖婆却听懂了。她一连串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便伸手拉着我往里走。沿路几个摊贩也凑过来,妖婆摆摆手说了什么,他们便又散了。

“(诶,阿齐,你来得正好。她伤得厉害,说是来找阿木的。我本想给她上些灵药,可她听不懂我说话。)”

阿木齐快步走来,看清是我,神色一紧:“你没事罢?婆婆说你伤势太重,想替你上药,又听说你来找阿木?”

我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阿木齐的脸在我视野里晃了两下,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醒来时,已是傍晚。

我躺在一间小屋里,妖居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温馨。灵木案上点着一盏昏黄的灵灯,窗台上搁着一小盆我叫不出名字的灵植,叶片正泛着细碎的微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创伤都被重新包扎过了,手法细致利落,绑得恰到好处,连脚踝处都敷了灵药,凉丝丝的,那股钝痛已经褪去了大半。

我正试着坐起来,阿木齐便推门进来了。

“醒了?感觉如何?”

我笑了笑,嗓音还是有些哑:“好多了……多谢你们。”

他将几包灵药放在案上:“这些是你的药,按时敷用,不出几日便能恢复。”他拿来的都是上好的灵材,有几味我在泽蒲公公的寒玉匣里见过,知道是好东西。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心里升起一点暖意。

“对了,”他拍了拍手上的药渣,“阿木朵有事外出了,明日才回。你先好生歇着,明日我让他来寻你。”

“真的多谢。”

阿木齐又问了我来这里的缘由,我没有细说,只含糊地答了几句。依我现在的处境,阿瑞的安危、水系妖界的暗流,都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这些话,只能等阿木朵回来再谈。

“那你好好歇着,我不打扰了。”他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我正要躺回去,窗棂忽然被灵风撞开,哗啦一声响。我撑着床沿起身去关窗,却见传风格被风卷了进来,飘飘摇摇地落在我手边。

我伸手传风格就展开来,上面浮出几个字:“涟魇危于人界”。

我愣住了。这字迹陌生,像是随手写下又被风送来的,连署名也没有。可我刚要放下,那几个字便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夜珠的虚影,是阿喻姐的信物,我认得。

可涟魇姐为什么会去人界?经过上次在瀑布边阿喻姐与那人的打斗,还有梦里那些预兆,一切似乎都在把人界和这场变故连在一起。

“阿木朵……应该也希望我能去看看罢。”

我掀开被子,胡乱套上衣物,推开房门便往外走。阿木齐正端着灵药在廊下,见我匆匆出来,连忙叫住我:“你这么急着去哪?”

“抱歉,阿木齐!”我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烦你替我告诉阿木朵一声,让他在人妖通接口等我!多谢!”

“诶!诶!”

虽然伤势好了些,但跑起来时伤口处仍扯着疼。可脚下不敢停。人界到底藏着什么?为何一个个都要和他们扯上关系?

越是想着,脚下的步子便越快。

穿过一片密林时,我瞥见前方几道黑影正在一棵老槐树下翻捡着什么,亮闪闪的物件在灵月下泛着光。是几只贼妖,正在分赃。我不打算惹事,只想绕过去,可为首的贼妖耳朵一动,已经察觉了我的气息。

“站住!哪来的流妖?”

我加快脚步想躲开,他身旁的两只马妖却已经追了上来。他们从左右两侧夹击而来。我侧身一矮,躲过一蹄,那风擦着我的耳廓扫过去,刮得耳根火辣辣的疼。可脚下的碎石一滑,我往前一扑,肘部擦过地面,皮肉又火辣辣地绽开一道口子。

马妖的蹄声越来越密,步步紧逼。我借着一棵灵木的树干翻身一转,避开了又一记蹬踢,顺势甩出一道灵光,打在面前的地面上,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它们的视线。趁这一瞬,我一口气冲出包围圈,往密林深处狂奔。

身后的蹄声穷追不舍,越来越近。我咬紧牙关,将体内剩余的灵力猛然催动,灵光从心脏炸裂,在我面前凝成一团青色的光。那团光飞快地成形,转眼之间,一头云蹄灵鹿已经被我骑着,通体覆着浅青色的茸毛,弯月般的鹿角泛着微光,四蹄悬空,踏着一层薄薄的灵云。

它四蹄一蹬,腾空而起,灵风灌满衣袖,身后的贼妖还在追,却被我们越甩越远。风从耳边掠过,将那些嘶吼声扯散在夜色里。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颈侧温热的茸毛里:“谢谢你。”

后山的小屋里,油灯在案上跳了跳,将满室昏黄照得摇晃不定。村长慢悠悠地走近那只禁妖笼,笼中的涟魇靠在铁栏边,垂着眼。

禁妖笼,千年雷击木为骨,灵蚕丝为络,九道天雷淬炼而成。笼身满刻符文,银光游走。

涟魇困在其中,催动灵力即引电击反噬,灵力越强,反噬越烈。强行破笼者,会被雷柱击穿灵根。笼身还会持续汲取妖之灵力,直至枯竭而亡。

“你是……水系妖怪?”村长弯下腰,隔着铁栏打量她,“我好像认得你……”

涟魇没有动。他走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苍老又逼人的严厉:“你告诉我,墨愉彤,你认识么?”

听见那个名字,涟魇这才微微抬了一下眼。她什么也没说,可那一抬眼就已经够了。

村长缓缓直起身,背着手踱了两步:“很好。她在哪里?你们妖族自然有你们的飞鸽传书,把她叫回来。”

涟魇没有应声。

“我当然不会让你白白叫她回来。只要愉彤回来,我可以放你走。”他停了停,侧过头看她,“我相信,你会这么做的。对么?”

涟魇依旧不答。

村长沉默了片刻,背对着她,声音沉闷:“那你就死在这里,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