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懋饭店那一夜的惊魂,像一场高烧后的噩梦,细节模糊却又灼热地烙印在林夜莺的神经末梢
成功获取情报的狂喜早已被事后巨大的恐惧和后怕所取代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在第二天一早,通过老鬼设定的死信箱(城隍庙某个特定香炉的底座缝隙),将那卷珍贵又致命的微型胶卷传递了出去
完成这一切后,她把自己关在百乐门的宿舍里,对外称病,谢绝了一切访客和邀约。她需要时间消化那份恐惧,更需要观察外界的风声
林夜莺(藤原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意味着灭顶之灾)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华懋饭店的事件似乎被压了下去,报纸上没有任何相关报道,巡捕房也没有任何异动。这种诡异的平静,反而更让人心悸,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她不敢主动联系老鬼,只能焦灼地等待。期间,小芙假惺惺地来探过一次病,旁敲侧击地想打听那晚她去了哪里、是不是又攀上了什么高枝,被林夜莺用冰冷的沉默挡了回去。
陈妈送饭时,眼神里的担忧又深了几分,却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将一碗熬得浓稠的米粥放在她床头
第四天傍晚,她终于收到了老鬼的信号——一张塞进门缝的、看似普通的药品广告单,背面用密写药水显出了一行小字
老鬼货已收到,风紧,暂缓
短短六个字,让林夜莺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却又提起了另一半。“风紧”意味着危险依然存在,藤原方面肯定在暗中追查。“暂缓”意味着下一次行动不知要等到何时,而复仇的火焰在她胸腔里日夜灼烧,等待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就在她对着那张纸条出神时,宿舍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汽车喇叭声,短促地响了两下。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街角暗处,马嘉祺的助理站在车旁,正抬头望向她的窗口。
林夜莺深吸一口气,迅速换上一身素净的旗袍,略施薄粉,掩盖住脸上的憔悴,走下楼去
助理一言不发地为她拉开车门。车内,马嘉祺依旧坐在后座,穿着深色西装,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冷硬而疏离。空气中弥漫着低气压
车子没有开往银行,也没有去任何俱乐部,而是径直驶向了外滩附近的一段僻静江堤
马嘉祺下车
晚风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湿腥气扑面而来,吹乱了林夜莺的鬓发。江面船只灯火点点,对岸的霓虹繁华得像一场虚假的梦。马嘉祺背对着她,望着漆黑的江面,沉默良久
林夜莺马先生…
马嘉祺华懋饭店顶楼的风景,好看吗?
林夜莺(他知道,他果然知道了)
马嘉祺缓缓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剥开她所有的伪装,直刺内核
马嘉祺穿着借来的裙子,混在乐队里,拍了一些不该拍的东西。
马嘉祺林小姐,你的‘业余爱好’,真是越来越令人惊叹了
林夜莺我……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马嘉祺不明白?
马嘉祺向前一步,逼近她,江风将他身上冷冽的雪松气息吹拂到她脸上
马嘉祺你以为藤原的人是傻子?还是以为丁程鑫那个蠢货弄出的动静,能掩盖一切?
林夜莺(丁程鑫!果然是他!那场混乱真的是他制造的!而马嘉祺,竟然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林夜莺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自己一直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箱里跳舞,而箱外,无数双眼睛早已将她的表演看得一清二楚
马嘉祺你知不知道,只要藤原愿意,他随时可以让你像那个叫阿亮的小厮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黄浦江里?
马嘉祺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
马嘉祺你以为你拿到的是什么?报仇的发码?
马嘉祺那是催命符
林夜莺那你呢?
林夜莺猛地抬起头,一直被压抑的恐惧和愤怒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眼中涌上屈辱和绝望的水光
林夜莺您明明什么都知道!您看着我做这一切!您甚至可能……可能还在背后推波助澜!
林夜莺您现在又来警告我?您到底想怎么样?!把我当棋子一样摆弄,很有趣吗?!
她的质问带着哭腔,在空旷的江堤上显得格外尖锐而无助
马嘉祺看着她激动的样子,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的平静。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马嘉祺你想死,我不拦着。但别死得毫无价值,甚至……拖累别人
林夜莺拖累别人?
马嘉祺你以为你这次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
马嘉祺如果不是有人‘恰好’投资了华懋饭店的股东,施加压力让他们内部处理,‘不小心’丢失的‘无关紧要’的文件副本不值得兴师动众……你现在已经在严浩翔的刑讯室里了
林夜莺彻底呆住了。是马嘉祺?是他暗中干预,压下了这件事?为什么?他刚才明明还在斥责她……
巨大的混乱和迷茫席卷了她。他到底是想帮她,还是想控制她?他的目的是什么?
马嘉祺记住你的价值,林夜莺
马嘉祺你的命,现在不止是你自己的
马嘉祺别再自作聪明,下一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说完,他径直走向汽车,助理为他拉开车门
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留下林夜莺独自一人站在江堤上,浑身冰冷,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马嘉祺那些冰冷又充满矛盾的话语
价值?拖累?运气?
她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这个男人。他像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只是冰冷的一角,水下却隐藏着无法估量的巨大体积和暗流。他看似阻止她,却又为她扫清障碍?他究竟在这场越来越复杂的棋局里,扮演着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