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的病房里,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映得墙壁冷硬如铁。
夏安真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给陆诚擦手。他的手指依旧修长,却失去了往日的力量,软绵绵地搭在她掌心,像一片失去生机的落叶。医生说,陆诚的脊椎神经严重受损,下半身失去知觉,能不能醒过来,全看他自己的意志。
“阿诚,”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蘸着温水的毛巾在他手背上轻轻擦拭,“张婶说孩子们很乖,小可帮着看店,宝儿给你叠了纸鹤,小小每天都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她顿了顿,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邻镇分店的货,刘所长让人帮忙盘了,乡亲们也常来照看老店,你别担心生意,也别担心我们,只要你醒过来,我们什么都能扛过去。”
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平稳而冰冷,回应她的,只有陆诚均匀却毫无波澜的呼吸。
为了方便照顾,夏安真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小单间,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市场买新鲜的食材,给陆诚熬粥、做软烂的饭菜,然后送到医院,喂他吃完,再匆匆赶回镇上看店。傍晚关店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医院,给陆诚翻身、按摩,防止他长褥疮,直到深夜才能趴在床边眯一会儿。
日子像被抽打的陀螺,夏安真连轴转着,眼里的红血丝越来越重,脸颊也迅速消瘦下去,原本圆润的下巴尖了不少。可她不敢倒下,她是三个孩子的妈妈,是陆诚唯一的依靠,她要是垮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这天中午,夏安真熬了小米粥,正一勺一勺地喂陆诚,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两个孩子的脑袋探了进来,是陆小可和陆宝儿,张婶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妈妈!”陆宝儿小声喊了一句,快步跑到床边,看着病床上毫无反应的陆诚,眼圈瞬间红了,“爸爸怎么还不醒啊?”
陆小可也走到床边,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强忍着眼泪,学着大人的样子说:“爸爸,我已经能帮妈妈算账了,还能搬货,你快醒过来吧。”
夏安真放下勺子,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爸爸在跟病魔打架呢,等他打赢了,就会醒过来陪我们了。”
张婶叹了口气,把布包放在桌上:“妹子,这是家里炖的鸡汤,你快喝点补补身子,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孩子们想爸爸,我就带他们来看看,看完我们就回去,不耽误你照顾陆诚。”
夏安真刚想推辞,陆宝儿却拉了拉她的衣角:“妈妈,你喝吧,你要是生病了,谁来照顾爸爸呀?”
夏安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暖。她点点头,盛了一碗鸡汤,快速喝了下去,鸡汤的温热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怎么也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傍晚,夏安真给陆诚按摩腿。医生说,每天坚持按摩,或许能刺激神经,有恢复的可能。她的掌心覆在他冰凉的腿上,轻轻揉捏、推拿,从大腿到小腿,一遍又一遍,力道轻柔却坚定。
“阿诚,”她一边按摩,一边轻声说,“今天店里来了个老顾客,说想你了,还说你救过他的命。你记不记得?就是去年冬天,在山路上掉沟里的那个放羊老汉,他特意给你带了一筐鸡蛋,说让你补补。”
“我还跟孩子们说,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拍全家福,穿你最喜欢的那件军装,我穿你给我买的碎花裙,孩子们穿新做的棉布衫,拍一张大大的,挂在堂屋里,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哽咽,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陆诚的腿上,滚烫滚烫的。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掌心的腿,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夏安真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置信地看着陆诚。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眼皮似乎也动了动,虽然很轻微,却真实地发生了。
“阿诚?”夏安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手想去摸他的脸,又怕惊扰了他,“你是不是醒了?你听到我说话了,对不对?”
陆诚没有再动,依旧闭着眼睛,可夏安真的心,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她知道,他在努力,他没有放弃,他在为了她,为了孩子们,跟死神抗争。
她擦干眼泪,嘴角扬起一抹带着泪光的笑,继续按摩着他的腿,声音比之前更坚定:“阿诚,我知道你在听,你再坚持一下,我们都在等你回家。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挖春笋,去放风筝,去拍全家福,所有你答应过我们的事情,我们都一起去做。”
日子依旧艰难,超市的生意因为没人精心打理,渐渐不如从前,有时候一天都卖不出多少东西。夏安真每天累得骨头都快散了,可只要想到陆诚那轻微的一动,想到孩子们期盼的眼神,她就又有了力气。
这天晚上,夏安真趴在床边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春日的河滩,陆诚牵着她的手,笑着吻她,孩子们在一旁欢呼雀跃。可突然,火场的浓烟涌了过来,烧断的树干砸向他,她伸手去拉,却怎么也拉不住。
“阿诚!”夏安真猛地惊醒,额头上满是冷汗。
她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睁开的眼睛。
陆诚躺在床上,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清明,正静静地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像蚊蚋嗡鸣,却清晰地传入了夏安真的耳朵里。
“安……真……”
夏安真的心脏瞬间停跳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她猛地抓住他的手,眼泪汹涌而出,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阿诚!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陆诚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眼神里满是心疼,他想抬手摸摸她的脸,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只能任由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嘴唇再次动了动,吐出几个字:“孩……子们……好吗?”
“好!都好!”夏安真连连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孩子们都很乖,都在等你回家!你放心,我们都很好!”
她俯下身,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感受着他真实的体温和呼吸,心里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哭得像个孩子。
陆诚的喉咙动了动,发出低低的叹息,眼角也滑下一滴泪,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病房里的灯光依旧惨白,可这一刻,却仿佛有了温度。夏安真知道,未来的路依旧布满荆棘,陆诚的康复之路漫长而艰难,超市的生意也需要重新打理,可只要他醒了,只要他们一家人还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她抬起头,擦干眼泪,看着陆诚的眼睛,眼神坚定而温柔:“阿诚,别怕,有我在。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腿,我带着你,带着孩子们,一起往前走。”
陆诚看着她,缓缓眨了眨眼,嘴角似乎扬起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窗外,夜色正浓,可黎明,终究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