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假面，围城困兽

两年后，陈妄回来了。

他比离开时黑了瘦了，眼角多了道浅疤，是被弹片划的。沈砚去机场接他，两人隔着人群对视，像隔了两个漫长的世纪。

陈妄走过来，想像从前那样抱他，手伸到一半，却停在了半空。沈砚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那天的风很大，吹乱了沈砚的头发，也吹乱了两人之间那点摇摇欲坠的默契。

他们还是在一起了，像两条偏离轨道后强行并线的火车。陈妄放弃了升主编的机会，调回了本地分社，沈砚则申请从北京调回了家乡的博物馆。所有人都说他们不容易，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道被距离撕开的裂缝，从未真正愈合。

结婚那天，天气很好。沈砚穿着定制的西装，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陈妄从车上下来。陈妄穿了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可沈砚总觉得，他眼里少了点什么。

领完证，他们去拍婚纱照。摄影师让他们靠近点，笑一笑。陈妄伸手揽住沈砚的腰，动作有些僵硬，沈砚靠在他肩上，嘴角扬起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

「新郎可以亲一下新郎的额头吗？」摄影师笑着建议。

陈妄的唇刚要碰到沈砚的额头，沈砚却偏了偏头，躲开了。空气瞬间凝固，摄影师尴尬地打圆场：「是不是有点累了？我们先休息会儿。」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提前订好的酒店套房。陈妄去洗澡时，沈砚坐在床边，摸着脖子上的铜船锚——这两年，他从没摘下来过。浴室的水声停了，陈妄穿着浴袍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

「累了吧？早点睡。」陈妄拿起吹风机，想帮他吹头发。

沈砚躲开了：「我自己来就好。」

他们躺在床上，中间隔着能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被子上投下一道银线。

「沈砚，」陈妄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我们……是不是哪里错了？」

沈砚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没有错。」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陈妄说话时，会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眼睛；他整理陈妄的衬衫时，陈妄会突然绷紧身体；他们甚至很久没有牵过手，仿佛那双手只属于过去。

婚后的日子，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他们住在沈砚父母留下的老房子里，家具都是旧的，带着时光的味道。陈妄每天去报社上班，沈砚则在博物馆整理文物。早上一起吃早餐，晚上偶尔一起做饭，却很少说话。

沈砚有次在整理一批新收的古籍时，发现其中一本清代的航海日记，里面夹着张泛黄的船票，目的地是南洋。他突然想起陈妄说过，他爷爷就是跑南洋的船工，客死异乡。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和陈妄在一艘破船上，船要沉了，陈妄却转身往海里跳，他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海水。

陈妄也变得越来越沉默。他开始加班，有时深夜才回来，身上带着烟酒味和陌生的香水味。沈砚从没问过，只是默默把他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看着泡沫漫出来，像无声的眼泪。

有一次，陈妄的手机落在家里，屏幕亮着，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陈哥，上次的照片修好了，发你邮箱？」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按灭了手机。

他们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用客气和疏离，维持着婚姻的假面。直到那个雨夜，所有的伪装轰然崩塌。

那天沈砚发了高烧，躺在床上意识模糊。陈妄回来时，他正挣扎着想去倒水，却一头栽倒在地。陈妄冲过来把他抱起来，他的手烫得惊人。

「沈砚！沈砚你醒醒！」陈妄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他把沈砚抱到床上，翻箱倒柜找退烧药，手却抖得厉害。

沈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陈妄焦急的脸，突然笑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陈妄……你还是会担心我的，对不对？」

陈妄的动作猛地顿住，他蹲在床边，看着沈砚烧得通红的脸，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伸出手，想摸摸沈砚的额头，却被沈砚躲开了。

「别碰我……」沈砚的声音很轻，带着破碎的颤抖，「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要我了？」

陈妄的心像被狠狠揪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在非洲的日子，每次看到沈砚的消息，都觉得有了活下去的勇气；想起回来那天，在机场看到沈砚的瞬间，所有的疲惫和艰险都烟消云散；想起结婚时，他偷偷在口袋里放了枚戒指，想在没人的时候给沈砚戴上，却始终没找到机会。

「不是的……」陈妄的声音哽咽，「沈砚，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沈砚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我们像不像两个被困在围城里的人？互相折磨，却又不肯放手。」

那天晚上，陈妄守在床边，看着沈砚烧得辗转反侧，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距离，而是恐惧——恐惧失去，恐惧改变，恐惧承认自己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拉扯中，把爱磨成了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