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投入三七药匣的密信石子,如同沉入深潭,再无回音。上官浅并不意外。孤山派早已血流成河,她本就是最后的孤女,这世上哪还有什么旧部。那一次冲动的试探,与其说是寻求助力,不如说是她对自己过往身份的一次绝望祭奠。
复仇之路,从来都只能她一人独行。而她手中的牌,少得可怜,却又至关重要——宫尚角的软肋,和她自己。
宫尚角的柔情与日俱增,但他身边的宫远徵,却始终像一头警惕的小兽。即便上官浅浴血救了宫尚角,即便她怀着宫门的骨血,宫远徵看她的眼神深处,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怀疑。这份怀疑,恰恰是上官浅可以利用的。
她不再试图讨好或麻痹宫远徵,而是转而利用他多疑的性子。
一日,宫远徵又来角宫送新调的安神香,动作依旧带着几分例行公事的疏离。上官浅没有像往常一样温顺应下,而是在他点燃香炉时,忽然微微蹙眉,以袖掩鼻,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孕中的骄纵:“远徵弟弟,这香味今日闻着似乎有些格外浓烈,竟让我有些心慌气闷。莫非是配方有变?”
宫远徵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眼神锐利:“配方从未变过。嫂子莫非是身子有何不适?”他语气带着医药专家的自信和一丝被打断的不耐。
“或许吧,”上官浅轻轻按着太阳穴,语气飘忽,“也不知是怎么了,自前两日闻到库房那边飘来一股子陈年药材的霉味儿,就总觉得心神不宁…似是…似是有些年头的老三七那味儿,挥之不去,搅得人难受。”
她刻意将“三七”与“不适”含糊地关联起来,表情带着孕妇特有的敏感和难以取悦。
宫远徵眉头蹙得更紧。他本能地不相信上官浅的说辞,觉得她小题大做,甚至可能是故意找茬。但“心神不宁”、“不适”这些词牵扯到他哥哥最紧张的子嗣,他不敢完全忽视。
而且,他对自己的领域极为看重,若真是库房管理不善,让陈药霉味扩散,那也是他管辖范围内的失职。
“库房药材自有存放规矩,岂会随意串味?”宫远徵语气冷硬,带着反驳,“嫂嫂或许是孕期嗅觉敏感,多心了。”
“或许吧。”上官浅垂下眼帘,语气低落,却带着一丝不依不饶,“可我总觉得那味道怪异得很…远徵弟弟既管着这些,不若得空时还是去看看?也免得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混了进去,旁人粗心发现不了。
毕竟…这角宫里的东西,入口的、闻着的,都大意不得。”她话中有话,暗指可能存在的隐患,精准地戳中了宫远徵维护哥哥和角宫安全的职责感,以及他对自己地盘的绝对控制欲。
宫远徵脸色沉了沉。他极其厌恶别人质疑他的领域,尤其是上官浅。但她的担忧又确实扣住了要害。他冷哼一声:“角宫的一切,我自有分寸,不劳嫂子费心提醒。库房我自会巡查,若真有不妥,我必严惩不贷!”
他这话说得咬牙切齿,更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权威和能力,而非关心上官浅的感受。说完,他便拂袖而去,显然是打算立刻去库房查个明白,好证明是上官浅无理取闹,同时也确保绝无任何疏漏。
上官浅看着他负气而去的背影,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她知道,以宫远徵的性子,越是怀疑她别有用心,就越会查得彻底细致,以抓住她的错处或证明自己的正确。那批定期运送的“三七”,无论是否真有問題,其流转路线和经手人,都必然会在宫远徵这番负气又较真的彻查下,变得清晰无比,甚至可能被打乱。
她要的就是这池水被搅动。宫远徵的动作越大,越容易惊动潜伏的蛇。
点竹生性多疑,一旦发现宫门突然开始严密排查药材,尤其是与那条秘密水道可能相关的药材,她会怎么想?她会怀疑宫门是否发现了水道运输的秘密?还是会怀疑内部出现了问题?
无论点竹如何判断,这种不安和猜疑,本身就是一种攻击。上官浅无法直接接触到点竹,但她可以通过扰动宫门内的布局,利用宫远徵的多疑和哥控,去间接影响点竹的判断。
与此同时,她继续着自己的“怀旧”铺垫,一次次在宫尚角面前细数孤山派的往事,一次次不经意地流露出刻骨的悲伤与怀念。
她甚至在一次只有宫紫商和几位长老女眷在场的小聚中,失手打翻了一杯茶,看着水渍怔怔落下泪来,喃喃道:“这茶香…像极了我母亲最爱喝的…”
所有人都当她孕中多思,悲伤过度。宫尚角听闻后,只是更紧地抱了抱她,眼底的心疼与怜惜几乎要溢出来。他却不知道,这看似脆弱的表现,正在一点点地为她未来的某个时刻,铺垫下“情绪失控”、“为复仇不惜一切”的伏笔。
她的谋划,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利用着宫尚角的爱,刺激着宫远徵的疑,每一步都险象环生。
她抚摸着小腹,感受着里面生命的活力,心中的决绝与痛苦交织。孩子,再等等,娘亲一定要为你,也为孤山派所有冤魂,讨回这笔血债。
而她不知道的是,宫远徵在彻查库房后,虽未发现所谓“霉味”的源头,却对那批流转的“三七”多了个心眼。他虽不信上官浅,但事关角宫安全,他暗中吩咐了下去,对这批药材的出入盯得更紧了些。
同时,他也将上官浅今日的“异常”反应,一字不落地汇报给了宫尚角。
“哥,我看她就是没事找事,定是又想耍什么花样!”宫远徵语气笃定。
宫尚角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目光投向窗外上官浅常待的小花园方向,眼神深邃难辨。
“知道了。”他最终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库房既无问题,便好。她孕期情绪起伏大,多让着她些。”
宫远徵撇撇嘴,显然不服,但也没再多说。
宫尚角在他离开后,眼神缓缓变得锐利。他了解远徵,也了解浅浅。远徵的多疑不无道理,而浅浅的“无事生非”,背后或许真的藏着什么。他不会完全相信任何一方,但他布下的网,收得更紧了些。
风,似乎更急了。
宫远徵对库房药材的严密监控,像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头,虽未直接砸中大鱼,却惊起了层层涟漪。宫门内外的氛围,在宫尚角无声的掌控下,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这日,上官浅在侍女陪同下,于角宫附近的花园散步透气。阳光正好,她却总觉得心神不宁,仿佛被什么冰冷的视线注视着。她借口有些累,想在凉亭稍坐片刻,让侍女去取件披风。1
这招借刀杀人玩得真溜
侍女刚离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身形佝偻的仆役,低着头,提着一个水桶,从不远处的花丛后慢吞吞地走过,似乎是负责浇灌的杂役。那人始终未曾抬头,动作迟缓,毫无存在感。
然而,就在那人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时,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混合着泥土与某种特殊冷香的气息。
上官浅的呼吸猛地一窒!
这气息……这冰冷又熟悉的的感觉!
虽然极其微弱,且转瞬即逝,但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入了她记忆的最深处!那是无数个在无锋接受残酷训练的日子里,在高台上那个从未以真面目示人、声音经过伪装、周身却总是萦绕着这种独特冰冷气息的身影——点竹!
她从未见过点竹的真容,甚至不确定那声音是男是女,但这种仿佛浸透了血腥与寒冰的独特气息,她绝不会认错!
点竹竟然亲自潜入宫门了?!
巨大的惊骇让上官浅瞬间手脚冰凉,她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地射向那个仆役消失的方向,但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
点竹亲自来了!以某种她无法确定的身份,像幽灵一样潜入了宫门重地!
侍女取了披风回来,见她脸色苍白地站着,忙问:“夫人,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上官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缓缓坐下,接过披风,声音有些发飘:“没什么,只是忽然有些头晕……许是坐久了。”
回到角宫,那股冰冷的恐惧感依旧缠绕不去。点竹的出现,意味着局势已经到了极其危险的边缘。她是为了亲自掌控局面?是为了清除潜在的隐患?还是……已经有了绝对的把握,要给予宫门致命一击?
点竹武功深不可测,易容术更是登峰造极,她可以是园中的杂役,可以是厨房的帮佣,甚至可能是某个看似不起眼的巡逻侍卫……她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这种认知让上官浅感到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她原本的计划在点竹亲自降临的阴影下,显得如此稚嫩和冒险。
她不能直接告诉宫尚角。且不说他是否会相信这种基于气息的、虚无缥缈的指认,即便信了,大规模排查也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逼点竹立刻动手,鱼死网破。
她必须更小心,更隐晦。
她需要一种方式,既能提醒宫尚角危险的临近和无锋的深入渗透,又不会暴露自己认出了点竹的事实,同时……还要将点竹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引开。
她沉思良久,目光落在了宫尚角近日为她寻来的、一套极其珍贵的古籍医书上。这些书据说是从旧尘山谷外一个没落的医药世家收来的,其中或许夹杂着一些孤本残页。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模仿着古籍中那种略显晦涩的笔触和语气,写下了一段看似摘自某本“杂闻轶事”的记录:
【…尝闻异人,精擅潜行匿踪,气息幽冷如寒潭深涧,虽近在咫尺而不察。善假于物,或为仆役,或为商贾,无定形,无定所,犹如鬼魅附骨,伺机而动…】
她写得很模糊,没有特指,更像是一种奇闻怪谈。
写完后,她并未将这张纸直接交给宫尚角。而是在一次宫尚角来陪她用膳时,状似无意地将这张写了字的纸夹在那摞古籍的最上面,露出一角,然后借口孕中畏寒,让侍女将窗户开小些,制造了一点短暂的混乱。
宫尚角的目光果然被那略显突兀的纸角吸引,他随手抽出,看了一眼。
上官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面上却依旧带着倦色,轻轻打着哈欠。
宫尚角看着那几行字,眉头微蹙,目光在上官浅和纸张之间停留了一瞬。他知道她近日常看这些杂书。
“从何处看来的?”他语气平淡地问。
“嗯?”上官浅仿佛才注意到,懒懒地瞥了一眼,“哦,是夹在那本《南疆虫蛊考》里的残页,内容倒是有些渗人。”
她语气随意,带着一丝对怪力乱神之说的不以为意。
宫尚角没再说什么,将那张纸折起,收入袖中。他面色如常,但上官浅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
他信了吗?他会将其视为无稽之谈,还是……会联想到近日宫门内外的异常?
上官浅不知道。但这颗怀疑的种子,她已经种下了。点竹的亲自降临,迫使她不得不加快步伐,兵行险着。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写下那段话的时候,角宫厨房新来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帮厨正低头默默地洗着菜,指尖冰凉。而宫门外巡逻队里那个总是走在最后、神情有些阴郁的侍卫,在换岗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角宫的方向。
点竹的影子,或许真的无处不在。上官浅的警告,或许并未来得及。真正的风暴,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