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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宋季野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姐姐,小心下炕.
院子里一片狼藉.
打翻的水桶、散乱的木棍,还有煤油渗进泥土留下的深色痕迹,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的紧张气息.
宋季野打了桶井水,开始收拾.
水声惊动了屋里的人,宋秋实揉着眼睛出来,看见妹妹在扫地,赶紧过来帮忙.

“我来吧,你歇会儿。”
“没事,动动筋骨清醒。”

姐妹俩默默打扫,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直到堂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秀兰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端着两个粗瓷碗.

“吃…吃饭吧。”
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的玉米糊糊,但每个碗底都卧着个荷包蛋.
宋季野愣了愣.
前世今生,这是她第一次在不是过年的日子里吃到鸡蛋.
宋秋实也愣住了,手足无措地看向妹妹.

“妈,这…”

“吃吧。”
王秀兰把碗塞到她们手里,转身就要回屋.
“妈。”

宋季野叫住她,王秀兰停住脚步,没回头.

“昨晚…是妈对不住你们。”
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宋季野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恨吗?恨.
可看着这个被生活压垮、被丈夫打骂、被儿子吸血的女人,她又恨不起来.
“蛋您和爸吃吧。”

她把碗递回去.
“我们年轻,用不着。”


“让你吃你就吃!”
王秀兰突然转过身,眼泪又下来了.

“妈没本事,护不住你们…可这鸡蛋,妈还做得起主!”
说完,她捂着脸冲回屋,砰地关上门.
宋季野端着碗,站了很久.

“季野…”
宋秋实轻轻碰了碰她.
“吃吧,妈的心意。”

两人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坐下,默默喝糊糊,鸡蛋煮得老了,蛋黄有点干,但很香.
吃到一半,西屋的门开了.
宋大山趿拉着布鞋出来,眼睛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他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干巴巴吐出一句.

“今天…还去县城?”
“去。”

宋季野头也不抬.
“钱要还,货要进。”

宋大山沉默地蹲在门槛上,摸出旱烟袋,手抖得半天没点上.

“那三百块…真能还上?”
“能。”

宋季野喝完最后一口糊糊,放下碗.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从今天起,我和我姐的事,您和我妈都别管。”

宋季野抬起头,直视父亲.
“我们不问你们要钱,你们也别打我们的主意。”

“宝根要盖房、要娶媳妇,让他自己挣。”

宋大山脸色一变.

“他是你弟弟!”
“所以呢?”

宋季野站起来.
“我是他姐,不是他妈,没义务给他当牛做马。”

“您要觉得不行,也行。”

她顿了顿.
“我现在就去郑家,告诉他,昨晚那把火我没点成,今晚补上。”


“你!”
宋大山猛地站起来,旱烟袋掉在地上.
父女俩对视,空气里火花四溅.
最后,是宋大山先败下阵来,他弯腰捡起烟袋,声音颓丧.

“随你吧…”

“但钱,一个月必须还上。”

“郑坤那边…拖不了多久。”
“我知道。”

宋季野转身回屋收拾东西.
宋秋实赶紧跟进去,小声说.

“季野,你跟爸这么说话…”
“不说狠点,他记不住。”

宋季野麻利地把钱分装好.
昨天的四十二块三毛,她数出二十二块七毛,用布包好,这是还斌子的.
剩下的十九块六毛,是今天的本钱.
“姐,今天你在家。”

她把布包塞进怀里.
“盯着爸妈,尤其是爸。”

“我怕他又去找郑家。”


“那你一个人去县城?”
“嗯,张哥昨天说今天厂里有事,我自己去。”


“不行!”
宋秋实抓住她的手.

“昨天那些人…万一在路上堵你…”
“他们不敢。”

宋季野拍拍姐姐的手.
“光天化日,他们没那么大胆子。”

“而且…”

她压低声音.
“马大哥说了,他今天会路过村口。”

宋秋实愣了下,脸突然红了.

“马…马大哥他…”
“他这人靠谱。”

宋季野没多说,背起空布袋.
“我走了,最晚下午四点回来。”

村口老槐树下,马嘉祺果然在,他靠在自行车上,低着头,像在等人.
看见宋季野,他直起身.

“走吧,我送你到镇上。”
“不用麻烦,我自己…”


“不麻烦。”
马嘉祺打断她,把车头调转.

“顺路。”
宋季野没再推辞,坐上后座.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两人沉默地骑了一段,马嘉祺先开口.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
“嗯。”


“你胆子很大。”
“被逼的。”


“但下次别这么干。”
马嘉祺顿了顿.

“煤油点火,控制不好会出人命。”
“我知道。”

宋季野看着路边的田野.
“但我没别的选择。”

马嘉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我在查郑坤的货。”
宋季野猛地抬头.
“什么?”


“运输队最近在查走私,郑坤的生意不干净。”
马嘉祺的声音很平静.

“如果能找到证据,够他喝一壶的。”
宋季野心跳快了几拍.
“有把握吗?”


“在找。”
“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
马嘉祺停了下.

“你专心挣钱,还了债,离开这儿。”
“离开?”

宋季野愣了.

“嗯。”
马嘉祺的声音很稳.

“宋家村太小,容不下你。”

“去县城,去市里,去更大地方。”
宋季野沉默了很久.
“马大哥,你为什么要帮我?”

自行车拐过一个弯,镇上的房屋出现在视野里,马嘉祺才缓缓开口.

“我有个妹妹。”

“如果她还活着,应该跟你差不多大。”
宋季野心里一紧.
“她…”


“没了。”
马嘉祺的声音很轻.

“被人贩子拐走的,找了三年,找到的时候…”
他没说完,但宋季野懂了.
“对不起。”


“没什么。”
马嘉祺停下车,汽车站到了.

“去吧,注意安全。”
宋季野跳下车,看着他.
“马大哥,谢谢。”


“真要谢,就好好活着。”
马嘉祺摆摆手,蹬车离开。
宋季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好好活着.
这四个字,前世没人跟她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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