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里,那冰冷的、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存在”无声地悬浮着,离谢舟的脸不到半米。
谢舟的血液似乎冻结了,每一块肌肉都僵硬如石,连眼球都不敢转动,只能凭借极边缘的视野,捕捉到那一点幽蓝的、非自然的微光。那绝不是矿物自身的光泽,更像是一种……活物的注视。
臭氧与金属的冰冷气味愈发浓烈,几乎堵塞了他的鼻腔。
他能感觉到一种极其细微的、高频的振动,从那个“存在”传来,透过空气,直接作用于他的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那不是声音,却比任何声音更令人毛骨悚然。
它在“扫描”他。评估他。
时间仿佛凝固。谢舟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突然,那高频振动停止了。
眼前的幽蓝微光,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就在谢舟以为它要发动攻击,几乎要下意识挥出手中石块拼死一搏的瞬间——
“嗬……”
一声极其轻微、嘶哑、干涩得像是破风箱拉扯的声音,从他侧后方的黑暗中突兀地响起!
这声音太微弱了,但在这死寂和高度紧张的氛围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谢舟浑身一颤,差点叫出声。
而他面前那个散发着蓝光的“存在”,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干扰,那点幽蓝微光猛地闪烁了一下,瞬间转移了“注意力”,无声无息地、如同鬼魅般倏地转向了声音来源的方向。
压迫感骤然减轻。
谢舟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几乎是靠着本能,猛地向侧后方一滚!
咔嚓!他撞散了一堆勘探队遗留的朽烂工具,发出不小的声响。但他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块巨大的、从岩壁凸出的金属残骸后面,紧紧缩起身子,再次屏住呼吸。
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从金属残骸的缝隙望出去。
头灯自然是不敢开的。借着远处零星散布的、那些寄生在废墟上的蓝色晶体发出的微弱幽光,他勉强能看到一点轮廓。
之前他站立的地方,悬浮着三个……东西。
它们大约半人高,没有明显的四肢或头部,整体形态像是由无数细小的、不规则的多边形蓝色晶体碎片构成的不稳定聚合体,这些碎片不断缓慢地旋转、位移、重组,表面流淌着内部发出的幽蓝光芒,仿佛某种基于几何学的非生命体,却又带着令人费解的“活着”的特性。它们移动的方式并非行走,而是低低地悬浮,无声无息。
这就是“晶化瘟疫”的体现?守护者?还是瘟疫本身?
此刻,这三个晶簇聚合体,正围在刚才发出声音的地方——那几具1968年勘探队遇难者的尸骸旁。
而其中一具原本蜷缩着的尸骸,此刻……竟然动了一下!
谢舟以为自己眼花了,死死咬住嘴唇。
没错!那具靠着岩壁、穿着破烂蓝色棉袄的尸骸,他的头颅极其缓慢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抬起来了一点!
干瘪的、几乎只剩皮肤包裹骨头的脸上,眼眶的位置,没有眼睛,只有两点极其微弱的、与那些晶簇同源的蓝光,在空洞的眼窝深处闪烁。
他的胸腔也极其轻微地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能听到内部像是干枯树枝摩擦的细微声响。刚才那声“嗬……”的嘶哑气音,正是从他几乎风化的喉咙里发出的!
这……这是什么?!死了几十年的人……怎么还能动?!那眼窝里的蓝光……
谢舟感到一阵反胃和更深的战栗。他瞬间明白了日记最后那句话——“它们不喜欢声音……光……躲起来……”——更深层的含义。发出声音和光,不仅会引来那些晶簇怪物,甚至可能……“激活”这些早已死去的、被“污染”的遗骸!
那个“复活”的勘探队员尸体,下颌骨极其缓慢地、机械地开合了一下,似乎想发出声音,但最终只传出一点细微的、像是粉尘簌簌落下的摩擦声。
围着他的三个晶簇聚合体表面的蓝光流转速度加快了,它们绕着他缓缓飘动,像是在检查一件出了故障的物品。其中一個伸出了一条由快速旋转的晶体碎片构成的、临时形成的“触须”,轻轻碰触了一下尸体的额头。
嗡……
一阵更强烈的、但依旧无声的高频振动扩散开来。
尸体眼窝中的蓝光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即迅速暗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那刚刚抬起一点的头颅,也失去了支撑般,“咔”一声轻响,无力地垂落回去,恢复了死寂。胸腔不再起伏。
检查完毕。故障排除。
三个晶簇聚合体表面的光芒恢复了之前的稳定流转频率。它们无声地悬浮在原地,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谢舟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他明白了,这些怪物是在“巡逻”,在“维护”这片区域的“寂静”和“黑暗”。任何打破这种状态的东西——无论是活人,还是这些被它们力量侵蚀后偶尔会“诈尸”的残留物——都会被视为需要清除或“修复”的异常。
刚才,是那具几十年前的死尸无意中发出的声响,吸引并转移了它们的注意力,阴差阳错地救了他一命!
这是一种何等荒谬和恐怖的幸运!
他现在该怎么办?一直躲在这里?这些晶簇怪物似乎没有离开的迹象。救生舱回不去,前进道路被堵死……
就在他几乎绝望之际,他的手指无意中碰到了腰间挂着的、已经报废的多光谱环境扫描仪。冰冷的金属外壳让他一个激灵。
等等……扫描仪虽然坏了,但它的外部材质是相对坚韧的合金……而且,它有个不算小的屏幕……
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划过他的脑海。
他小心翼翼地、以毫米为单位缓慢移动着,将扫描仪从腰带上解下来。然后,用尽全身的控制力,手臂极其缓慢地、毫无声息地从金属残骸后面伸出去一点点。
瞄准了侧前方大概三四米远的一处岩壁凹陷。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指尖猛地一弹!
扫描仪脱手飞出,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啪嗒一声,撞在远处的岩壁上,然后又弹落在地,在寂静中发出相当清晰的声响!
几乎在声音发出的瞬间!
那三个晶簇聚合体表面的蓝光骤然爆亮!它们如同被激怒的蜂群,没有任何迟滞,化作三道幽蓝的残影,无声地、迅疾无比地扑向了声音发出的地点!
就是现在!
谢舟如同弹簧般从藏身处猛地窜出,根本不敢回头,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向着与扫描仪落点相反的方向、也是那些怪物来的方向发足狂奔!
他冲过了那几具勘探队员的尸骸,冲过了散落一地的遗物。
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哗啦作响,在这寂静的洞穴里如同擂鼓。
但他顾不上了!跑!远离那些怪物!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令人心悸的高频振动再次出现,而且变得更加尖锐、充满了一种非人的“愤怒”。它们肯定已经发现上当了!
头灯依然不敢开,他只能在极其微弱的环境光下,凭借着对之前记忆的模糊印象和求生的本能,跌跌撞撞地向前猛冲。
肺部火辣辣地疼,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气管。
突然,脚下猛地一空!
“唔!”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向下滚落!
这不是悬崖,而是一个突然向下倾斜的、粗糙的坡道。他无法控制地翻滚、碰撞,天旋地转,只觉得全身骨头都要散架。
不知滚了多久,坡度终于变缓。他重重地撞在一个坚硬的物体上,停了下来。
浑身剧痛,头晕眼花,防寒服被刮破了好几处。
他挣扎着抬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会不会又滚回了那些怪物窝里?
没有幽蓝的光芒。
周围是彻底的黑暗,死一般的寂静。他侧耳倾听,上方远远地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高频振动产生的嗡鸣,似乎充满了不甘,但并没有追下来。
它们似乎……无法或者不愿进入这个坡道之下?
谢舟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而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坐起身,摸索着检查自己的身体。除了多处擦伤和淤青,似乎没有骨折等严重伤害。
他靠在刚才撞停他的那个坚硬物体上,喘息稍定,这才开始打量四周。
依旧是一片漆黑。他犹豫了一下,极度小心地、用手指遮住大部分光源,只露出极其微弱的一丝光线,打开了头灯。
微光勉强照亮了附近。
这里似乎是一个更大的地下空间,空气更加沉闷。他首先看向自己撞到的东西——
那似乎是一台巨大、古老而复杂的机械的一部分,通体由一种暗沉的、非铁的金属铸造,风格与他之前见过的银灰色流畅结构完全不同,更加粗犷、笨重,充满了巨大的齿轮、杠杆和管道接口,上面蚀刻着另一种风格的、更加古朴和象征性的纹路。它大部分被埋在岩屑和岁月的尘埃之下,只露出一部分,像是某个巨大造物的残骸。
谢舟的目光向上移动。
头灯微弱的光斑扫过周围的岩壁。
他的呼吸再次停滞。
岩壁上,不再是零星的金属残骸或蓝色晶簇。
而是大片大片、令人震撼的……壁画。
或者说,是某种记录信息的浮雕。
覆盖了目光所及的所有洞壁,巨大、斑驳、古老,一直向上延伸,没入头灯无法企及的黑暗之中。
壁画的内容光怪陆离:有巨大的星辰运行图,有从未见过的奇异生物形态,有宏伟的城市景观,但更多的,是破碎、燃烧、被那种蓝色的晶体如同病毒般侵蚀、覆盖的景象!还有无数模糊的身影在挣扎、逃亡、湮灭……
而在这些记录着毁灭的壁画中,反复出现一个巨大的、如同眼睛又如同漩涡的符号,散发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这些壁画……是谁留下的?是那个建造了银灰色城市的高等文明?还是更早的、截然不同的存在?
谢舟的目光被最近处的一幅浮雕吸引了。
那上面刻画着一个类人生物,穿着类似防护服的装备,手中拿着一个发出光束的装置,正在与一团不断增生、蔓延的蓝色晶簇战斗。而在这个类人生物的脚下,躺着几个小小的人形,他们的穿着……
谢舟凑近仔细看,心脏猛地一缩。
那几个人形的穿着,赫然是……几十年前的中国勘探队服!样式和他刚才见过的尸骸一模一样!
壁画记录了更早的接触?甚至……战斗?
这怎么可能?!这幅壁画的风格如此古老,恐怕有上千甚至上万年的历史!它怎么可能预知到1968年发生的事情?
除非……这不是预言。
而是……循环?
一种冰冷彻骨的明悟,如同地底的寒流,瞬间贯穿了谢舟的脊髓。
他背靠着那台古老而沉默的机械残骸,仰望着布满洞壁的、记录着未知文明兴衰和反复灾难的史诗,只觉得自身的渺小和命运的叵测。
在这个漠河之下极寒的深渊里,隐藏的不仅仅是一个外星废墟。
它是一个坟墓。一个警告。一个可能不断重演的恐怖轮回。
而他,谢舟,最新一代的勘探员,已经身陷其中。
在他身边,那台古老机械的深处,极其极其微弱地,传来一声仿佛等待了万年的、齿轮咬合的——
“咔哒”。
不好意思,作者开学了,会尽量一天一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