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开启的嘶嘶声，在突然轰鸣震动的巨大空间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但那涌出的冰冷白雾，以及雾中那个微微动弹的轮廓，却像一枚钉子，将谢舟瞬间钉在原地。

跑？往哪跑？身后是无数被激活的、散发着致命蓝光的晶簇和纹路，整个地下城市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钢铁巨兽，正从百万年的沉睡中苏醒，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能量奔流的低沉嗡鸣。脚下平台震动得越来越剧烈，裂缝像黑色的蛛网般蔓延。

向前？那开启的舱体和其中未知的存在，是更大的恐惧来源。

进退维谷，绝望像冰水一样浇透全身。

“嗤——”

舱门又滑开了一截，更多的白雾涌出。那个轮廓清晰了一些——一个修长的人形，似乎穿着贴身的、深色的衣物，一动不动地靠在舱内壁。是死是活？

谢舟的求生本能最终压倒了僵直。他猛地扑向那个开启的舱门——无论里面是什么，这或许是目前唯一一个能提供短暂庇护的“掩体”。他连滚带爬地冲进弥漫的冷雾中，几乎是撞在了那个冰冷的人形身体上。

入手处是某种坚韧的、非布料的材质，冰冷，但似乎……并非毫无弹性。他甚至能感觉到其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缓慢的震动，像即将熄灭的余烬。

顾不上细看，他惊恐地回头。

透过逐渐散去的雾气和不规则打开的舱门，他看到了宛如末日般的景象。

远处，那些高耸的、非人风格的建筑表面，所有蚀刻的纹路都已完全亮起，幽蓝的光芒不再是微弱的脉动，而是如同奔腾的河流，沿着固定的轨迹疯狂流动，将整个地下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巨大的晶簇如同活物般生长、蔓延，发出“咔咔”的、令人心悸的碎裂声，更多的蓝色晶体从金属壁面和穹顶“长”出来，像一场加速了千万倍的疯狂矿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臭氧味，混合着金属粉尘和某种……无法形容的、类似于信息素的味道。扫描仪早已黑屏，彻底报废。他手中那个装着样本的隔离盒也不再嗡鸣，而是烫得吓人，盒体甚至微微变形，里面的蓝色晶体光芒炽烈，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谢舟想也不想，用尽力气将这个危险的源头扔出了舱外。

盒子撞在震荡的金属地面上，弹跳了几下，滚入了黑暗深处。几乎在脱手的瞬间，那种被无形锁定的灼热感消失了少许。

但整个空间的活化并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一种低沉、并非通过空气而是通过固体结构传递的嗡鸣声越来越响，震得他牙齿发酸，胸口发闷。这声音带着某种规律，不像混乱的噪音，反而更像……某种系统启动时的自检轰鸣，或者更可怕的——警报。

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通道是回不去了，那里恐怕已经充满了致命的能量辐射和生长的晶体。他所在的这个平台边缘……

谢舟挣扎着爬到舱门边，小心地探出头。

下方那片晶体丛林般的城市废墟，亮得刺眼。一些较小的建筑结构正在蓝光中崩塌、融化，被更多的晶体吞噬。而更远处，在城市的中心，似乎有一个巨大的、如同火山口般的结构正在缓缓打开，里面喷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凝聚成实质的、毁灭性的幽蓝光柱，直刺上方看不见的穹顶！

光柱所及之处，连空间都似乎发生了扭曲。

死路。这里是绝对的死路。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瞬间变得冰凉。难道要困死在这个外星棺材里？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目光扫过舱体内壁。

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变幻不定的幽蓝光芒，他看到舱体内壁并非完全光滑，也有着细密的、与外部建筑同源的纹路，只是更加微小精致。而在那个“人形”生物的手边，似乎有一块区域微微凹陷，上面有几个极其简洁的、非人类语言的符号标记。

其中一个符号，正在发出柔和的、稳定的白光，形状与他之前连接数据线后、扫描仪上出现的那个巨大警告符号截然不同。

是操作界面？还是某种状态显示？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谢舟顾不得会不会触发更可怕的东西，他伸出手，颤抖着按向了那个发光的符号。

指尖触感冰凉。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爆炸，没有激光射出。

但一秒之后，整个舱体内部的所有细微纹路，瞬间亮起了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将内部照得清晰可见。

同时，一个冰冷、平滑、毫无任何感情色彩的电子合成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使用的，竟然是字正腔圆的中文，只是语调平直得可怕，没有任何起伏：

【应急维生系统启动。检测到非授权生物接触。生命体征扫描：碳基生命体，中度损伤，低体温症，精神高度紧张。环境检测：外部能量风暴激增，结构稳定性下降，‘晶化瘟疫’污染度急剧升高。生存概率评估：低于0.73%。】

谢舟吓得几乎跳起来，猛地环顾四周。声音不是来自空气，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意识！

“谁？！谁在说话？！”他嘶哑地喊道，声音在小小的舱室里颤抖。

【我是本救生舱的集成智能辅助系统。】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直接在他脑中回应。

智能系统？还会中文？谢舟脑子一片混乱，但这似乎是唯一一根稻草。

“你能控制这个……这个东西？能离开这里吗？”他急切的问，同时忍不住看向旁边那个依旧一动不动的人形。在乳白色的光芒下，他能看清那是一个类人生物，皮肤是淡淡的灰白色，面容轮廓清晰但绝非地球人种，五官比例有一种奇异的协调感，双眼紧闭，穿着一身看不出材质的深灰色制服，没有任何毛发。它（他？她？）的胸口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推进系统受损97.8%。导航系统离线。紧急短途跃迁功能能量不足。】系统冰冷地汇报。

谢舟的心沉了下去。

【检测到可用紧急协议。】系统突然再次发声。【根据《跨文明遇险救助第一优先准则》草案第7条第3款（未获星际议会全面批准），在驾驶员生命垂危且无法行使指令权时，系统权限可临时移交至舱内具备基本意识的智慧生物，以优先保障生存单位存续。】

【非授权碳基生命体，你是否愿意接受临时权限，协助本单元脱离当前极端危险环境？】

“《跨文明遇险救助第一优先准则》？星际议会？”谢舟听得目瞪口呆，这些词汇冲击着他二十多年形成的世界观。但他抓住了最关键的信息：有机会离开！

“愿意！我愿意！该怎么做？”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权限临时移交确认。绑定临时操作者生物信号。请操作者将双手置于指引区域。】

谢舟面前，那块有符号的凹陷面板旁边，亮起了两个手掌形状的光晕。

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戴着厚重手套的双手按了上去。

就在按上去的瞬间，手套下的皮肤感到一阵轻微的刺麻，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同时读取他的生物电信号。紧接着，他眼前的舱壁仿佛“融化”了，投射出完全立体的、360度的外部环境全景影像，将他完全包裹其中。无数他无法理解的数据和符号如同瀑布般在视野边缘流动。

他感觉自己仿佛悬浮在半空中，脚下是轰鸣崩塌的蓝色地狱。

【能量引导启动。汲取环境逸散能量。危险：此举将加速‘晶化瘟疫’对本地结构的侵蚀。】系统提示。

“别管那么多了！快走！”谢舟喊道，他现在只想活命。

【明白。目标：脱离主要能量聚焦区域。计算最优路径。警告：路径将穿过不稳定结构区。】系统冰冷地回应。

谢舟感到身下的舱体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不同于外界的震荡，这是一种内在动力被激活的轰鸣。舱门外那令人绝望的幽蓝光芒开始移动——不，是舱体本身正在移动！

它艰难地挣脱了卡住它的晶簇和金属残骸，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然后，这个黑色的救生舱如同一个笨拙的甲虫，摇摇晃晃地悬浮起来，避开一道从上方刺下的巨大蓝色光柱，猛地向着平台下方、城市废墟的边缘地带冲去！

速度极快，谢舟感到一股强大的G力把他压在座椅上——不，他并没有座位，他只是站在舱内，但某种力场固定着他。他透过全景影像，看到扭曲的金属建筑和致命的晶簇丛扑面而来，又惊险万分地擦身而过。救生舱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和灵活性，在末日般的景象中穿梭。

【左舷遭遇能量溅射。护盾能量下降至41%。】系统冷静地汇报着坏消息。

一次剧烈的震动，舱内灯光闪烁了一下。谢舟看到一块巨大的、散发着蓝光的晶体碎片擦着舱体外壳飞过。

“能上去吗？回地表！”他大喊。

【地表方向能量乱流强度超限。强行突破成功率低于2%。正在寻找替代路径。】系统回答。【检测到大型结构应力断裂带。推测为早期地质活动或灾难冲击形成。可能通往相对稳定区域。】

全景影像中，一个巨大的、漆黑的裂缝在下方一闪而过，那裂缝边缘参差不齐，散发着比周围稍弱的蓝光，仿佛是被强行撕裂的伤口。

“就那里！”谢舟没有选择。

救生舱猛地一头扎了下去，瞬间被黑暗吞没。

剧烈的颠簸开始了，仿佛在经历一场永无止境的地震。周围不再是人工开凿的平滑通道，而是粗糙、破碎、布满尖锐凸起的岩层和金属断茬。可怕的刮擦声不绝于耳。

【遭受撞击。外部传感器部分失效。维持当前航向。】

黑暗、颠簸、轰鸣。时间失去了意义。

谢舟紧紧盯着全景影像，虽然大部分区域已是一片漆黑和混乱的雪花。他偶尔能瞥见缝隙两侧的岩壁中，仍然镶嵌着那种银灰色的金属结构和闪烁的蓝色纹路，只是变得更加支离破碎。

这条裂缝，似乎贯穿了那个人造空间和自然地质层。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渐渐平息，周围也彻底陷入黑暗，只有舱体内部的白光提供着照明。那种毁灭性的轰鸣和能量奔流声也远去了，只剩下救生舱自身系统运行的微弱低鸣。

【已脱离高能量反应区域。当前环境稳定性：低。‘晶化瘟疫’污染度：中等，但趋于稳定。】系统汇报。【应急能量即将耗尽。寻找合适地点迫降。】

谢舟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几乎虚脱。他暂时……安全了？

全景影像完全失效了。救生舱似乎正在缓慢地下降，最终，“咚”的一声，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停了下来。倾斜了大约三十度。

舱内的白色光芒也暗淡了许多，变成了应急照明级别的微光。

那个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疲惫？

【紧急迫降完成。临时权限解除。系统进入低功耗休眠模式，以维持驾驶员最低生命需求。临时操作者，建议你尽快寻找安全的原生环境避难。本单元无法再提供有效保护。】

声音消失了。无论谢舟再怎么呼喊，那个直接在他脑中响起的声音再也没有出现。

舱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旁边那个外星生物极其微弱的呼吸声，证明着时间仍在流逝。

谢舟靠着冰冷的舱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脱险的短暂喜悦迅速被巨大的茫然和后怕所取代。

他在哪里？漠河地下多深？还能回去吗？

公司……公司如果知道他还活着，并且接触了这些……会怎么做？

他转过头，在微光中看着那个依旧昏迷的外星驾驶员。

还有……他（她？它？）又是什么？来自哪里？那场灾难是什么？“晶化瘟疫”又是什么？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像外面无边的黑暗一样，将他紧紧包裹。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外星驾驶员冰冷的、灰白色的手。

没有反应。

在这颗星球最寒冷边境的地下深处，在一个来自星海深处的残破棺材里，一个人类和一个未知的外星生命，以这种极端诡异的方式，命运被短暂地捆绑在了一起。

而谢舟知道，他不能永远躲在这里。

他必须出去，弄清楚自己的位置，找到回地表的路。

并且，决定该如何对待他这个来自星星的“室友”。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外星金属和未知生命气味的空气，摸索着找到舱门手动开启的机关。

“嗤——”

舱门再次滑开。

外面，是绝对的地下黑暗。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新的冒险，或者说，挣扎求存，才刚刚开始。

chapter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