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了。
二十五岁的刘芸站在宴会厅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气泡水,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四年前他从这里离开的时候是冬天,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碎冰。现在又是冬天了,同样干冷的空气,同样暗蓝色的夜空,只是他站的位置从城西的旧楼换成了市中心一栋新落成的玻璃幕墙建筑。丰泽研究所半年前整体搬迁到了这里,三层办公区加一层实验室,设备全部更新了一批。当年的偏远破旧小所,如今在省级科研机构的年度评级里已经排进了前列。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头发比四年前短了一些,但还是蓝色的,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鬓角。他瘦了,下颌线条比从前更分明,整个人看起来比四年前沉稳了许多,也安静了许多。他端着那杯气泡水站在窗边的时候,姿态松弛而从容,像一个已经习惯于在人群中独自待着的人。
宴会厅里人不少。这次聚会是由省研究会牵头组织的,邀请了各研究所的负责人和骨干研究员。刘芸是以丰泽研究所科长的身份来的,入场签到的时候签到的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他在名单上太年轻了,又顶着一个"科长"的头衔,和他那张看起来还带着少年气的脸不太相称。他冲对方点了一下头,拿起胸牌别上,走进了会场。
他没有刻意去找任何人。他和几个之前有过项目往来的人聊了聊,听了两段关于新年度经费分配的消息,婉拒了一杯递过来的红酒。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大厅,但始终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多停留。
直到有人在他不远处低声说了一句:"风飓的傅科长今天也来了,在那边和蔷科长说话呢。"
刘芸手里的气泡水杯壁轻轻震了一下。他没有转头,没有朝那个方向看。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某栋建筑的屋顶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半秒,然后又松开了。
那个晚上傅丛到得比他晚一些。他和几位熟人寒暄了几句,在长桌边站了片刻,然后退到了一处不太显眼的位置。四年的时光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不是很明显——他的轮廓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肩膀线条在深灰色的西装下显得比从前更沉了一些。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露痕迹的观察,仿佛在寻找什么人,又仿佛只是随意地看着。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名字。
"丰泽这两年势头很猛,他们那个科长很年轻,就是那边窗边站着的蓝头发那个……"
傅丛的呼吸停了半拍。他顺着说话人的目光看过去,穿过人群、灯光和冬天干燥的空气,看见了那道背影。蓝色的头发,深色的外套,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气泡水。那人的身形比四年前清瘦了,站姿却更稳了,像一棵被风反复吹过但依然笔直的树。
傅丛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刘芸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转身,但他知道那道目光的来源,太熟悉了。他在那束目光里站了大约十秒,然后放下气泡水杯,转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表情平静,像只是单纯要去解决什么生理需求。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之后是两段不长的通道。他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低头看着水流砸在白色瓷面上溅起的细碎水花。冷水冲过指尖,凉意从皮肤渗进去。他没有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脚步声停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水龙头还在流,哗哗的,掩盖了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刘芸关掉了水龙头。洗手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排风扇低微的嗡嗡声。他直起身,抽了一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水,然后转过身。
傅丛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洗手间的灯光是冷白色的,从上方照下来,把他脸上的线条照得很清楚。他瘦了一些,下颌的弧度比从前更利落,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有扣上,里面的衬衫是浅蓝色的。他站在那里看着刘芸,目光很静,像一片结了冰的湖面——但冰面下有东西在动,很深,很慢。
刘芸靠在洗手台边缘,看着他,没有说话。
空气在两人之间凝固了大约五秒。然后傅丛开口了,声音比四年前低了一点,但依然平稳。
"丰泽搬回市里了。"
"嗯。"刘芸说。
"我看到了你发的论文,去年那篇关于神经网络拓扑优化的。摘要里有一句话我看了很多遍——"傅丛停了半秒,像是在确认自己背出来的句子一字不差,"'自组织系统的核心不在结构本身,而在结构被反复修正时留下的痕迹。'"
刘芸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篇论文的摘要他写的时候花了很久,改了六遍才定稿。傅丛把它背出来了。
"你的时检项目,研究会那边给了很高的评价。"傅丛说,"他们问过我意见,我说'可以继续推进'。"
"你看了时检的方案?"
"你离开之前留在系统里的草稿,我看到了。后来你补充的部分,公开的论文和报告里都有。我全看了。"
刘芸垂着眼。他的手指搭在洗手台边缘,指尖泛着冷水浸过后的浅白色。洗手间里很安静,头顶的排风扇嗡鸣着一圈一圈地转,把两人之间那些没说完的话卷成一个无形的、缓慢旋转的涡流。
傅丛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从五步变成了三步。他站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眼睛里的冰面裂了一道细缝,里面透出来的东西很暗、很烫。
"刘芸,"他说,"你当时没有问我。"
刘芸抬起头。
"你拿到了那份检测报告,你看见了批号重合,你走了。但你没有问我。"傅丛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捞上来的,带着水底的重量,"那天晚上我被李繁玉下了药,在休息室里,我站不起来,追不上你。第二天我打了三十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第三天你关机了。"
刘芸攥紧了洗手台的边缘。他的呼吸变得比刚才浅了一些,嘴唇抿成一条线。
"现在我告诉你,"傅丛说,"罗蝶香的批号重合是因为董贤雅生前从法当那边调走了同批次的样本作为对照实验材料。我实验室的申领记录是帮她做备案。她出事之后我申请过重新调查,但批号重合的证据被压下去了——李繁玉在那之前就做了手脚。"1
这重逢有点好磕啊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个薄薄的信封,递到刘芸面前。刘芸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份旧文件的复印件——董贤雅亲笔签字的实验材料调取申请单,申请日期在她遇害前一个月,注明"对照实验用,需法当批号样本",下面有傅丛的签名作为配合备案。
"这个当年被从档案里抽走了。"傅丛说,"我花了三年才从备份里找到。"
刘芸低头看着那张纸。母亲的字迹,蓝墨水钢笔,和手写稿上一模一样的娟秀而有力的笔画。申请理由那一栏写得简洁明了,旁边是傅丛的签名——比现在的字迹略年轻一些,线条没有后来那么沉稳。
他的手指在纸边上摩挲了一下。那张纸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显然被人反复拿取过很多次。
他抬起头,看着傅丛。四年的时间在他和傅丛之间划了一条很长的河,河面上有雾,河水很深。但此刻傅丛站在他面前,近到能看见他眼睫投在颧骨上的细碎影子。
"傅丛,"他说。这是他四年来第一次当面叫他的名字。
傅丛看着他。
刘芸把那张申请单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还回去,攥在了自己手里。他靠在洗手台上,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问了一句:
"那杯咖啡,你喝了?"
傅丛顿了一下,然后说:"喝了。他下了东西,我不知道。后来的事——"
"别说了,"刘芸打断了他。他抬起头,看着傅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冰面已经彻底裂开了,底下全是水,沉而烫。刘芸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
"我查了三年。从罗蝶香的合成分录、李繁玉的权限记录、我母亲当年的项目日志、还有——"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还有那间A-12实验室里你只说了半句的'见过'。我查了,傅丛。我查到了那张申请单的备份号,但我一直没拿到原件。我差点以为是我自己不想找到。"
傅丛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最后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臂的距离。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两道长长的、几乎碰在一起的暗线。
刘芸低下头,额前蓝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我花了四年才能站在这里。花了四年才能问你,那杯咖啡,你是不是……"
"我是被下的。"傅丛说。
刘芸闭了一下眼睛。他握着信封的那只手垂下来,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碰到了傅丛的袖口。很轻,像触碰一件怕碎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排风扇的嗡鸣盖过去,"我后来知道了。"
傅丛低头看着那只碰到他袖口的手。他抬手覆了上去,掌心贴着刘芸微凉的手指,缓缓收拢。
两人在洗手间的冷白色灯光下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走廊外面传来宴会厅里隐约的笑声和音乐声,隔着一扇门,隔着四年的距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潮声。
后来刘芸抽回了手。他把信封放进了西装内袋里,直起身,平复了一下呼吸。他的眼睛有一点点红,但表情是平静的。
"时检的方案,"他说,"第一阶段的原理验证已经跑通了。后面还有很长的路。"
傅丛看着他。
"你不需要太关心。"
洗手间里安静了几秒。傅丛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弧度,但那是四年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类似"笑"的东西。
"好。"他说。
刘芸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傅丛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洗手间的灯光还是冷白色的,洗手台边缘还有几滴没擦干的水珠。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那只刚刚覆着刘芸手指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
他走过去,拧开水龙头也洗了一把脸。水很冷,冰在皮肤上激得人清醒。他关掉水龙头,直起身,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两秒。镜子里的那个人眼角有细微的、疲惫的纹路,但眼底那层结了四年的冰已经化了。
他转身推开了洗手间的门,走进了宴会厅的暖光和嘈杂里。刘芸已经回到窗边了,端着那杯气泡水,和旁边一个不认识的人说着话。蓝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
傅丛没有走过去。他走到了大厅另一侧,端起了一杯红酒,靠在墙边。两人的目光隔着整个宴会厅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收了回去。
刘芸坐在一张沙发上,眼睛看向杯中的液体。
如果李繁玉没有下药,如果他们没有相爱,如果他没有来到风飓……这一切会不会就不会发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