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芸到丰泽研究所的第一个星期,没有人跟他说话。
这倒不是排挤。丰泽一共十七个人,平均年龄四十三岁,其中一大半已经在同一张实验台前坐了超过十年。研究所的设备老、经费少、位置偏,留不住年轻人,也留不住有野心的人。能留下的都是习惯了这种节奏的人,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对"新来的"既不好奇也不抗拒。刘芸被安排在三楼最里面一间小工作室,桌面上的灰是厚厚一层。他花了一整个上午把它擦干净,把带来的笔记本一本一本码上架子,把那台不再出声的收音机摆在桌面靠墙的位置。
第二天他就进了实验室。
丰泽的设备确实老旧,但刘芸不在乎。他在风飓用过的那些精密仪器在这里找不到替代品,他就用更笨的办法做——手算、手调、反复校准。有些实验的步骤需要等很久,他就坐在实验台前看文献,看到眼睛发酸就站起来走走,回来继续。晚上十点实验室熄灯,他回到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卧室里继续看。床头的台灯是他自己带来的,暖黄色的,亮了整整一个月没有换过灯泡。
第一个月月底,他完成了第一批次的实验数据整理。数据不是很漂亮,但完整、干净、每一条都有备注和复测记录。他把报告递交给丰泽的副所长时,副所长翻了两页就放下了,沉默了片刻后问了他一句:"你之前在哪儿?"
"风飓。"
副所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第二天开始,实验室的门不再对他锁着了。
第二个月,刘芸开始帮丰泽的其他人解决手头卡住的实验问题。一个研究土壤改良的老研究员因为一台离心机参数调不准耽误了半个月的进度,刘芸花了一天把说明书从头看到尾,重新标定了程序,离心机恢复了正常工作。另一个做本地水质监测的女研究员缺一个关键试剂的配比数据,刘芸翻了三天的旧文献,在一本落灰的合订本里找到了原始的配方比例。
他开始带着人做小型的技术改良项目。丰泽所在的小镇常年缺水,居民用水依赖附近一条季节性河流,旱季时水质含沙量极高。刘芸带着两个年轻的技术员,用所里闲置的旧滤芯和管道材料拼了一套简易的沉淀过滤装置,安装在了镇上的集中供水点。试运行一周后水质检测达标,镇政府的负责人亲自到所里来道谢。
消息传开之后,附近的几个村子也开始来联系。刘芸来者不拒,带着人一辆破面包车颠颠簸簸地跑遍了方圆三十公里的每一个村。有些问题很小——一个自来水管的接口漏了、一台旧水泵的电路烧了——他都蹲在地上亲手修。穿着那件从风飓带过来的浅蓝色外套,头发束在脑后,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镇上的老人不认识"科研"这两个字,但他们会说:"那个蓝头发的小伙子又来了。"
第三个月,丰泽研究所收到了第一笔来自地方政府的定向补助。金额不大,但足够换一台新的离心机和两套基础实验器材。那天下午副所长把补助批文的复印件贴在了一楼公告栏上,全所的人围在那里看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了刘芸一眼。那个眼神里不再有"新来的"那种距离感了。
月底的全员会议上,现任科长主动提了退休申请。他六十二岁,身体不太好,想把位置让出来。投票是匿名的,丰泽十七个人,全票选了刘芸。
他上任那天换了那张办公桌。原来的科长桌上堆满了旧文件,他花了两个小时清理归类,然后在桌面正中间放了一个东西——那台老旧的收音机。他试着拧了一下旋钮,依然没有声音。他把它放好,没有再动。
从那天起刘芸开始推动丰泽的研究转型。他保留了原有的土壤改良和水质监测项目,同时新增了两个方向:小型农业器械的适配改良和基础生物材料的本地化制备。他不贪大,只做丰泽能做的、当地人用得上的。半年后丰泽研制的几种农业器械配件开始量产后,邻近的三个县都来订货。研究所的账面上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创收。
一年后丰泽的名字出现在了省级科研机构的年度报告里,标注为"地方特色科研转型示范单位"。刘芸的照片被夹在报告的附录页里,蓝发、浅色外套、站在一台旧设备旁边,嘴角带着很淡的笑。
但他一直在做另一件事。
那是晚上十点以后的事。当所有人都走了,三楼的走廊灯只剩最后一盏还亮着——刘芸工作室里的那盏暖黄色的台灯。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笔记本和电子手写板。他在整理一份独立研究方案,标题写的是《基于自主神经网络的仿生载体构建与意识映射研究》。
在风飓的时候,傅丛把"仿生神经网络自组织行为"作为他的第一个独立课题交给他。他做了大半年的理论推演和基础模型搭建,那时他以为那个课题会在风飓四层那张靠着绿萝的工作台上慢慢长成一篇漂亮的论文。但后来的事情让所有计划都中断了。他离开了风飓,离开了傅丛,离开了那张工作台和那盆他临走前浇了最后一次水的绿萝。
但他没有离开那个课题。
在丰泽的深夜,他把它捡了回来。他重新梳理了在风飓做过的所有推演,补充了新的参数设定,拆解了原有的框架再重新搭起来。他给这个研究取了一个名字——不是学术上的正式命名,是他自己心里叫的。他在笔记本的扉页上用笔写下了两个字:
时检。
时间的检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也许是他在被时间检验过之后,想造一个同样经得起检验的东西。也许是他在等待什么——等待时间的答案从尘埃里浮出来。也许他只是想把所有那些他不敢再看的东西,都放进一个不会离开的容器里。
他每天工作到凌晨。丰泽的夜很静,窗外没有城市的灯火,只有田野尽头几盏稀疏的路灯和满天的星斗。他偶尔停下来,看向窗外的夜空,那些星星比他在城市里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亮。他看着那些星星,手里转着笔,脑子里跑着复杂的神经网络参数和自组织临界阈值。那个瞬间他不恨任何人,也不爱任何人。他只是坐在那里,做一件他非做不可的事。
时检的方案在第四个月完成了初稿。他把它锁进了工作室的保险柜里,钥匙串在他自己的钥匙链上,旁边挂着一颗蓝色的芸豆吊坠。那颗芸豆从高中一直挂到现在,颜色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
他没有忘记任何事情。他只是把它们放在了比从前更深的地方,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