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月里,风飓研究所四层的走廊比从前更安静了。
早晨八点,傅丛准时出现在电梯口,准时刷卡通过门禁,准时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的衬衫从浅色换成了更深的色系——深灰、藏蓝、黑色。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不再有从前那种松弛的、偶尔会出现的弧度了。他看人的时候目光平静而沉,像一层结了冰的水面,一眼看不到底。
刘芸不在的日子里,他一个人走完那条走廊。经过那间空着的工作室时没有停步,目光也没有偏过去。只是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步,像在避开什么。
但他依然在做他该做的事。
他把A-12的清理记录重新过了一遍,对照着法当研究所公开的项目存档,一条一条地比对时间线上的缝隙。他调阅了八年前那次跨所合作的全部邮件往来和实验日志,虽然大部分已经归档封存,但他有权限。他在一份被标注为"数据异常"的旧记录里发现了一段模糊的批注——手写的,墨水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罗蝶香批号核对"几个字。
他查了李繁玉在法当的权限变更记录。十年前李繁玉升任科长助理时,获得了法当内部敏感物资的次级查阅权限。六年前升任科长时,权限升级为最高级。罗蝶香的合成记录管理全流程中,有三次"异常调阅"的日志被悄悄删除了——删除时间分别对应三次李繁玉接触董贤雅课题的节点。
他花了三个晚上拼完了那条线。他把所有证据整理成一份电子档案,又打印了一份纸质版,厚厚一摞,用一个深色文件夹夹好,锁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晨会那天是个周二。风飓、法当、玖斯,三家研究所的科级负责人每季度会进行一次联合晨会,轮流主办。这季度轮到风飓承办,地点在风飓一层的小型会议室。
早上八点四十分,傅丛比所有人提前到了。他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温水,文件夹合着放在桌面上。窗外是冬天的阳光,薄薄的、白晃晃的,透过玻璃在他深灰色的西装肩膀上铺了一层浅淡的光。他没有看窗外的景色,只是坐在那里,等。
八点五十分,李繁玉到了。他推开会议室的门时脸上还是那副惯常的笑意——温和、妥帖,在看到傅丛的一瞬间微微加深了一些。他的目光在傅丛深灰色的西装上停了一瞬,然后自然移开,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边,和旁边的人寒暄了几句。
傅丛没有看他。只是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像是在确认里面的页码。
九点整,蔷荷兰推门进来了,后面跟着另外两家研究所的代表,一共七个人围坐在长桌两侧。菲琳斯站在门口核对了一下出席名单,然后关上了门,在角落的位置坐下做记录。
晨会的流程和往常一样。各所汇报上一季度的科研进展,讨论跨所合作的时间节点,沟通资源调配的细节。李繁玉发言时语气轻松,汇报了几项法当最新的成果数据,赢得了几声称赞。傅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没有说话,手指搭在文件夹边缘,姿势一直没有变过。
轮到风飓汇报的时候,傅丛站了起来。
"今天我想加一个议题。"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他低头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页纸,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桌面上的每一张脸,最后落在李繁玉的方向。
"关于法当研究所内部一种合成物的管控异常问题。"
李繁玉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的目光微微收紧,但没有说话。傅丛把第一页纸翻了过去,开始念。
"罗蝶香,一种神经活性物质,在临床医学中被归类为受控合成物。法当研究所是本地唯一拥有合成资质的科研机构。近十年间,罗蝶香的合成记录经历了三次非正常的查阅调取,调取人权限属于科级及以上。"
他的声音平而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一台精密仪器在报告数据。
"第一次调取发生在八年前,董贤雅科长生前最后两个月。第二次发生在五年前,恰逢公安部门对该案件进行二次复核期间。第三次发生在去年十月,与该案无关的一批设备采购审批同期。"
他把页码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桌面上摊开的复印件在冬日的阳光里泛着白晃晃的光。李繁玉的眼神在那几页纸上扫过,脸色一点点地变白——不再是他平时那种从容的白,而是另一种,像什么表面的东西被突然掀开了。
"第三次调取之后,罗蝶香的合成记录被进行了人为删除。我手里这份是设备组从云端备份中恢复的版本。"傅丛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删除操作的ID编号,对应的是法当研究所内部的一次终端登录。登录时间、地点,和李繁玉科长当日的日程完全吻合。"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蔷荷兰靠在椅背里,目光在傅丛和李繁玉之间缓慢地移动。另外几个人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紧张。有人的笔掉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没有人去捡。
李繁玉开口了。他的声音还稳,但比平时紧了一些。"傅科长,你手里的备份来源我需要核实一下。云端备份的恢复流程是否合规?你有没有经过法当内部的数据调取授权?"
傅丛看着他。"我今天说的不是调取流程的问题。我说的是罗蝶香的异常调阅记录、与董贤雅死亡案的关联、以及三次记录被删除的时间点和操作人。"
他把最后一页翻过来。那上面是一张表格,列了三条日期和对应的事件。最后一行旁边用红笔做了标记,字迹是傅丛自己的——"涉刑事,已移交。"
李繁玉的目光钉在那张表格上。他张了一下嘴,手指搭在桌沿,指节收紧了。
傅丛合上了文件夹。他站在那里,身上的深灰色西装在冬日的天光里显得笔挺而冷。他没有再看李繁玉,而是转向了其他人。
"相关证据我已于今晨八点递交至科研行为审查委员会和公安部门。后续调查由他们进行。各位有疑问可以向审查委员会调阅档案。"
他坐下来。会议桌上安静了很长时间。时钟挂在墙面上,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咔、咔、咔。
李繁玉站了起来。他的公文包被他拿在手里,动作比平时慢。他看了傅丛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快的、慢的、说不清的——但最终他只是说了一句:"傅科长今天的议题……涉及法当内部事务,我们没有事先收到通知。"
傅丛没有看他。
李繁玉走出了会议室。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某种东西终于落进了它该去的位置。
晨会继续了二十分钟,把剩余的正常议程走完了。期间有几次短暂的、压低了声音的议论,但没有人当众提刚才那件事。蔷荷兰在散会时路过傅丛身边,停了一步,说了一句:"你一个人扛这些,不容易。"
傅丛微微颔首。没有说"谢谢"。
散会后他收拾了文件夹走回四层。走廊空旷而安静,他经过那间空着的工作室时脚步还是没有停。但他推门进自己办公室的前一刻,在门框边站住了。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目光越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把文件夹放回抽屉锁好。然后他走到窗边,端起了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水很冷,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凉到胃里。
他放下杯子,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云慢慢裂开一道缝,漏下来一线薄薄的日光,落在他放在桌角的相框上——那张照片很小,是去年秋天拍的,画面里是刘芸站在实验室里回头看镜头,蓝色的头发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几乎透明,嘴里好像正在说什么话,嘴角翘着,眼睛里有一层亮晶晶的光。傅丛拍的时候他没注意到,快门声响起之后他才转过来说"你偷拍我啊"。
傅丛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相框转了一个方向,面朝下扣在了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