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起,运动会那天下着细碎的小雨。操场边搭了临时遮雨棚,红蓝条纹的塑料布在风里哗哗地响着,棚沿滴下来的水连成一道珠帘。李繁玉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身边几个同学都挤在棚子中间躲雨,只有他坐在棚子边缘,半个肩膀露在外面被雨丝打湿了也不在意。他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文学评论集,眼睛却没有在看字,目光越过书页边缘落在操场上。
四百米接力最后一棒。那个穿白色运动背心的男生从弯道转进直道的时候,雨水把他的头发淋得贴在了额前,呼吸很重,每一步落地都砸起一小片水花。他的步幅不算最大,节奏却极其稳定,像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仪器,在湿滑的跑道上跑出了一条近乎完美的切线。最后五十米他加速,超过了一个对手,冲线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指尖触到了终点线的白绳。
他停下来弯着腰喘气,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有人递了毛巾过去,他接过来擦了擦脸,然后抬起头朝观众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繁玉手里的书页被他捏皱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傅丛的眼睛——隔着半个操场和一层薄薄的水雾,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平静而漠然,像是在看远处某片云,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然后他转过了身,跟队友说着什么走远了,白色的背心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小块被雨水洗亮的瓷片。
那天晚上李繁玉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冲线的瞬间、那双眼睛、雨水顺着傅丛下颌滑落的弧度。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在他的意识里第一次落下来,落地生根,扎进了他还不算太深、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长平过的心底。
他去打听了。很快知道那个男生叫傅丛,高二理科实验班,成绩常年排年级前三,物理和化学几乎次次满分。选修了生物竞赛,拿过省级一等奖,目标是报考国内顶尖的那几所科研院校。李繁玉听完之后靠在走廊的墙边,手里攥着那张从年级公告栏上悄悄撕下来的、红榜打印的傅丛的一寸报名照——被手指捏过的地方已经起了皱。
他是文科生。从小学开始,他的作文就被老师当范文念,中学时在全国性的征文比赛里拿过奖,语文老师说他"以后会是吃文字这碗饭的人"。他家里书柜一整面墙都是文学类的书——从古典诗词到当代小说,从文学理论到哲学随笔。他对数字和公式没什么耐心,物理课能睡着就睡着,化学课能糊弄就糊弄。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和"科研"这两个字产生任何关系。
但那天开始他想了。
他开始偷偷看傅丛的课表,掐着点从他教室门口经过。他假装去找理科班的同学借笔记,站在走廊里等傅丛从物理实验室出来。他站在那个拐角,看着傅丛从另一头走过来,抱着书,步伐不紧不慢,和他擦肩而过时带起一阵很轻的风。傅丛从来没有看过他一眼,连一个余光都没有。他只是一个陌生面孔里最普通的那一个,李繁玉知道他,他不知道李繁玉。
高三那年秋天,保送名额下来了。李繁玉拿到了他的,一所知名大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免试保送。班主任把通知书递到他手上的时候笑着说:"繁玉,你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接下来一年好好放松就行。"
他拿着那份通知书回到教室,在座位上坐了很久。窗外有阳光照进来,把桌面的纹理照得分明。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件上烫金的校徽和"保送录取"四个字,然后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把通知书撕了。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他谁也没说。他只是从那天开始,把自己书架上所有的文学书收进了纸箱里,塞进床底。然后他买了一套理科的高考复习资料,从头开始学。物理、化学、生物。那些以前被他用课本垫泡面的科目,他在高三剩下的那几个月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老师以为他疯了。父母以为他中邪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往那条跑道上跑,他在朝那个穿白色背心冲线的人的方向跑。
高考出分的那天,他查完自己的分数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查傅丛的。傅丛去了那所他早就想去的科研院校,李繁玉去了同一座城市里的另一所,专业是全理方向。他没有选和他同一所学校——因为那所学校的理科专业收分比他考出来的高了八分。
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博士三年。他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从连基础公式都要反复查的文科转理科生,到实验室里能独立带课题的研究员,从没人记住名字的助理,到法当研究所最年轻的科长之一。每一步他都走得比其他人更用力,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起跑线比别人晚了好几年,而他必须追上。
他追上了。在他升任法当研究所科长的那一年,傅丛已经是风飓研究所最年轻的带组组长。两人第一次在业内的跨所交流会上正式见面时,傅丛没有认出他。傅丛礼貌地和他握手,说了一句"李科长,幸会",然后松开了手,端着一杯黑咖啡走开了。
李繁玉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刚刚被握过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度。他慢慢地把手攥了起来。
从那以后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傅丛的视野里——跨所合作项目、科研联合会、各种行业内的会议和聚会。他总是能找到理由站到傅丛面前,微笑着打招呼,提出合作的提议,讨论项目的数据。傅丛对他不冷不热,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正常的同事来对待。那种对待里有尊重,有专业上的认可,但没有别的。
什么都没有。
李繁玉看着他走远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形。那种变形不是突然发生的,是经年累月的、细水长流的——每一次傅丛从他身边经过时没有多停留的目光,每一次傅丛在聚会上和旁人说话时自然流露出的、唯独对他不会流露的松弛,每一次他看到傅丛对别人笑而面对他时只是礼貌地抿一下嘴角。那些微小的、不起眼的瞬间,积沙成塔,把他心底最初那层干净的、像雨后操场一样清澈的爱意碾碎、重铸、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暗的、更尖锐的、带着鱼骨倒刺一样的东西。
后来他看到刘芸坐在傅丛对面面试的时候,那个男孩看向傅丛的眼神——明亮、炽热、带着少年人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渴望。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因为他自己十年前也有过一模一样的。只是刘芸得到了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傅丛看着刘芸的时候,目光是软的。那种软他从没见过。
法当年会那个晚上,他扶着傅丛走进休息室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刘芸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的模样。那个瞬间他心里涌上来的东西很复杂——有快意,有酸涩,有一种"你终于也尝到了"的残忍的满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虚空。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了。也许从一开始他想要的就只是一个回头、一个看见、一个"原来你也在这里"的眼神。但那个眼神始终没有来。而他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远到没有办法回头了。
他关上了休息室的门。
台灯的光落在他自己的手上。那双手已经不再翻阅文学评论集了,它们做实验、写报告、签署文件、调阅罗蝶香的合成记录。它们曾经撕碎过一份保送通知书,也曾经把一份检测报告的复印件递到一个蓝色头发的男孩手里。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