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丛听见门锁落下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傅丛闭了一下眼。浑身的燥热像一层粘稠的膜裹在皮肤上,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走在一条不断塌陷的路上。他感觉到自己被扶着倒进一张沙发里,皮质表面冰凉,贴在后颈上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他睁开眼,看见了李繁玉的脸。
李繁玉没有立刻做什么。他先是退后半步,靠在墙边,低头看着傅丛。窗外的夜光照进来,他的半张脸在阴影里,半张脸被台灯的黄光打亮,嘴边那个笑容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柔和的、关切的弧度,而是一种更深的、像在水底盘旋了很久终于浮到水面的笑。
"十一年了,"李繁玉说,"你想过吗?"
傅丛没有回答。他的手在沙发扶手上攥了一下,想撑着坐起来,但手臂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只撑到一半就落回去,沙发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李繁玉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傅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了酒气和男士香水的味道。李繁玉抬手,指尖碰到傅丛的领带结,慢慢往下拉松了一些。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解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从来不看我。"李繁玉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站在你面前,你看见的是合作方、是同事、是偶尔需要应付的人。从来不是……我能让你看见的那个人。你对刘芸就不一样。"
傅丛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想说话,但意识被体内那层滚烫的膜不断地往回拽。他侧过头避开李繁玉的手,脖颈的线条在灯光下绷紧了一瞬。李繁玉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了回去。
“我为你牺牲了多少,我本来有光明的前途,为你推翻重来,你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站起来,走回墙边,像是在等。等什么?等傅丛的药效更彻底地起来,等他彻底没有力气抗拒。休息室里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台灯的光晕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暖黄色,像一只静默的眼睛。
李繁玉又走回来了。这一回他没有再蹲下。他站在傅丛面前,低头看着沙发上那个已经在极力克制但还是没能止住呼吸越来越重的人。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傅丛耳侧的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覆上了他的肩膀。
"还记得那杯咖啡吗。"李繁玉的声音很低,低到像耳语,“味道是不是不错。"
傅丛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重了一拍。他抬手去推李繁玉的肩膀,但手指在触到他衣料的时候力道已经散了,像是推在了一堵软墙上。李繁玉的嘴唇擦过他的耳廓,他偏开了头,后脑抵进沙发的靠背里,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滑下来,消失在衬衫领口。
后来的事情像是被切碎了的画面,断续地浮上来又沉下去。他能感觉到皮质沙发冰凉的触感,和覆在自己身上另一个人的温度形成尖锐的对峙。意识在里面不断地沉浮,像溺水的人偶尔浮出水面换气又被拽下去。李繁玉的声音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地响着,有些听清了,有些没有——"你知不知道我忍了多久"、"你以为你还能回到他身边吗"、"他已经走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刺穿了那层滚烫的、模糊的膜,傅丛猛地睁开了眼。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门外走廊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细窄的一条,冷白色的,和休息室里暖黄的台灯光线叠在一起,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线。李繁玉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开了,他感觉到自己的衬衫被解开了大半,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皮肤上一片潮热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李繁玉站起来,退后了两步。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傅丛仰面躺在那里,衬衫敞着,领带半垂在扶手上。他的眼睛半阖着,目光像是落在天花板上某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
"你在这休息一会儿,"李繁玉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药效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好好想想,等清醒了,你是要去找他解释,还是……算了。"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再次合上,咔嗒一声。
休息室恢复了安静。台灯的灯光还在,钟还在走,窗外的夜色依然深得像一片无底的水。傅丛躺在沙发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又重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一节一节地捞上来。
他慢慢地撑起身体。手臂在发抖,指尖碰到沙发边缘的时候滑了一下,但他还是坐起来了。他靠在沙发靠背里,伸手把敞开的衬衫拢了拢,纽扣被他一颗一颗地扣回去,手指不太听使唤,扣第一颗的时候试了三次才成功。然后他低下头,把挂在脖子上的领带拿下来,攥在手里,布料已经被揉皱了。
他坐在那里缓了很久。窗外的夜风穿过没关严的窗户缝隙吹进来,凉意拂过脖颈,像细小的刺。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体内那层滚烫的东西在慢慢退潮,留下一种虚脱般的空荡感。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有一条来自刘芸的消息。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只有几个字:
"我先回去了。你自己保重。"
傅丛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眼底那些还没来得及褪尽的暗色照得分明。他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指尖碰到了沙发边缘已经凉透的皮质表面。
窗外,法当园区的夜灯冷白地亮着。远处有人离场的声音,车门开关的闷响、汽车引擎启动的低鸣、一个女声笑着说"明年见啊"。那些声音穿过玻璃和夜色传进来,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傅丛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等他终于站起来的时候,衬衫下摆有几处褶皱没有拉平,领带被他折好放进了口袋里。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双手撑在台盆边缘,低头看着水柱砸在白色瓷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伸手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水沿着下颌、脖颈淌下来,把衬衫领口重新洇湿了一片。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潮红的肤色还没完全消退,眼底有明晃晃的红血丝,嘴角有一道细微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咬出来的齿痕。他看了两秒,然后关掉了水龙头,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擦干脸上的水。
镜子里的那个人和他对视着。他伸手把半湿的头发往后理了一下,然后把皱了的衬衫下摆拽平,转身走出了休息室。
走廊空荡荡的。大厅里的爵士乐已经停了,只剩保洁人员在低声交谈着收拾桌面的声音。他走过大厅的时候没有停,径直走向出口。夜风迎面扑来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了头。
天很黑,没有星星。路灯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斑,连成一条通往停车场的路。他的脚步一开始还有些虚,但越走越稳。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车门上,仰头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对面没有接。他挂断,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接。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的声音在深夜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他没有立刻开出去,在座位上坐了片刻,看着挡风玻璃外那圈路灯照出的昏黄光晕。然后他挂了挡,驶出了停车场,汇入空无一人的夜路。
城市的灯光在车窗两侧流过,明灭交替。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