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冷得格外早。
除夕那天研究所放了假,走廊空了,灯也只亮了一半。刘芸没有回家——冯潇和孟余辉倒是打过电话来约他跨年,他说研究所值岗走不开,其实值班表上根本没他的名字。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对着那摞越来越厚的手写稿翻来覆去地看。
四层只有他和傅丛两个人。傅丛的办公室门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流出来,洒在走廊的灰色地毯上。刘芸端着一盒切好的水果走进去的时候,傅丛正靠在沙发里看一份旧期刊,眼镜架在鼻梁上,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整个人被灯光镀了一层温暖的轮廓。
"你那个课题的仿真模型跑完了?"傅丛抬眼看了一下他手里的水果盒,目光里带了一点笑意。
"跑完了,结果和预期偏差百分之三,在可接受范围内。"刘芸在他身边坐下来,把水果盒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发扶手上。橙子、草莓、蓝莓,切成小块的苹果。他记得傅丛更喜欢草莓和蓝莓。
窗外远处的城市上空有烟花在零星地升起,隔着几公里的距离和厚重的玻璃,声音传到室内已经变成了沉闷的、遥远的钝响。两人靠在沙发里,分着那盒水果,偶尔聊几句不着边际的闲话——来年的课题规划、学员组的进度、菲琳斯最近在催他交一份年度总结报告。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起来,把夜空染成转瞬即逝的彩色,玻璃上倒映出两道人影,挨得很近,融成一片。
零点过后傅丛收拾了茶几上的果核和杯子,刘芸靠在沙发里已经有些困了。傅丛走回来的时候在他面前停了一下,垂眼看着他半阖的眼睫,伸手把他额前一缕滑落的蓝发拨到耳后。
"新年快乐,刘芸。"
刘芸没有睁眼,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攥住了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腕。"新年快乐,傅老师。"
那只手没有抽走。傅丛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肩靠着肩,和几个月前那场暴雨夜一样。只是这次窗外的雨声换成了零星的、渐远的烟花声,而两人之间那个"一个人的距离"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消失了。
他们在沙发上靠着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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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过后半个月,年会的邀请函发到了风飓研究所。
今年的科研年会由法当研究所主办,会场设在他们城西的新园区。规模比往年大,邀请了五家研究所的科长、直系学生、部分骨干研究员,还有几家投资方的代表。邀请函上写的主题是"创新与协作",配图是一片抽象的蓝绿色交错线条。
刘芸看到主办方名字的时候,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一点。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李繁玉这人确实让他不舒服,但那种不舒服还远不到需要警惕的程度。他把邀请函放在桌上,继续收拾明天要带的资料。
年会当天是个阴天。法当的园区比风飓大了将近一倍,主楼外观是玻璃和深灰色石材的拼接结构,线条硬朗。会场在二楼的大厅,里面已经布置好了灯光和音响,几十张圆桌错落摆放,桌面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中央放着插了白色花枝的水晶瓶。
刘芸和傅丛一起到的。傅丛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内搭浅色衬衫,领带是暗纹的灰色。刘芸穿了一套傅丛帮他挑的深蓝色西装,头发照例束在脑后,蓝色的发尾从肩侧垂下来,在深色布料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会场里人不少。刘芸看见了蔷荷兰,坐在靠前的桌边,依然板着脸在翻手机。几个不太熟悉的面孔分散在各处,各自端着酒杯低声交谈。李繁玉在入口处迎接来宾,今天他穿了酒红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圆熟而妥帖。
他看到傅丛和刘芸走进来,迎着走了几步。"傅科长,欢迎欢迎。还有小刘,又见面了。"
傅丛微微颔首。李繁玉和他握了手,目光随即落在刘芸身上,笑意深了一些。"今天穿得很精神。你妈妈以前也喜欢蓝色,她有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我印象很深。"
刘芸的眉心轻轻跳了一下。他没有接话。
年会前半程是例行的报告和致辞。几位科长轮流上台,讲了各自研究所过去一年的成果和下一年度的计划。傅丛的报告排在第三位,内容严谨而简洁,没有多余的花哨。刘芸坐在台下看着傅丛在台上的样子——灯光聚在他身上,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到整个大厅,沉稳、清晰。有那么一瞬间刘芸觉得,只要傅丛站在那里,他脑子里那些散乱的碎片就都会安静下来。
但他也知道,那种安静是脆弱的。
致辞和报告结束后是自由交流和用餐环节。灯光调暗了一些,音乐换成柔和的爵士乐,侍者端着酒水在桌间穿梭。刘芸没有喝酒,端了一杯气泡水站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大厅里的人群。
傅丛被几个研究员围住聊了一会儿,然后被李繁玉叫走了——说是有个项目细节需要单独确认,就去隔壁的休息室聊几分钟。傅丛临走时朝刘芸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示意他没事。
刘芸看着他走进休息室的背影,转回了视线。
大约十五分钟后,李繁玉先从那间休息室里出来了。他走回大厅的时候表情正常,笑着和一个熟人打了招呼,然后端了一杯酒朝刘芸走来。
"刘芸,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不跟大家一起聊聊?"
"在休息。"刘芸说。
"年轻人别总待着,"李繁玉在他旁边的窗台上靠着,和他并肩看着大厅里的人群,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妈妈当年参加年会的时候,可是场上的焦点。她和傅丛站在台上汇报联合项目的画面,我现在还记得。"
刘芸的手指握紧了杯壁。"什么联合项目?"
"就是风飓和法当八年前合作的那个项目啊。"李繁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里带着一丝惊讶,"你不知道?那个项目就是傅丛和你妈妈一起做的。你妈妈是法当方面的负责人,傅丛是风飓方面的负责人。两人搭档了一年多,后来项目突然停了。"
"为什么停了?"
"内部原因,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李繁玉喝了一口酒,"不过听说你妈妈当时在项目后期提出了一些……比较敏感的质疑。关于罗蝶香的合成记录管理。"
刘芸的心脏猛地揪紧了。他转过头看着李繁玉。李繁玉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情,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像一条潜伏在水面下的暗流。
"罗蝶香?"刘芸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嗯。那东西当时是法当内部管控的合成物,你妈妈好像发现有人频繁调阅它的生产记录。她打算查这件事,但还没来得及……"李繁玉没有把话说完。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刘芸站在原地,气泡水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下来,滴在地板上。
"你说……她还没来得及查完,就出事了。"刘芸的声音很轻,"你觉得这件事和傅丛有关?"
李繁玉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刘芸,目光里带着一种为难的、像是"我也不想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的神情。"傅丛当年和你妈妈的合作项目里,有一部分涉及神经活性物质的交互影响实验。罗蝶香的合成记录,当年只有五个人的权限可以调阅。你妈妈是其中之一,傅丛……也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顿。"而且你妈妈出事后,公安在她体内的检测报告里……查出了罗蝶香的成分。这件事法当内部知道的人不多,但我当时是科长助理,看过那份报告的存档。"
刘芸的手在发抖。气泡水的杯子被他握得太紧,冰块碰撞发出一声细响。
李繁玉往他身边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这个我本来不该说的,但你妈妈的事……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证据呢?"刘芸说。
李繁玉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折叠的牛皮纸信封,递给他。"当年公安的检测报告摘要,我留了一份复印件。里面有一处细节——罗蝶香的批号,和傅丛实验室当年申领的批次完全吻合。"
刘芸接过信封。他的手指触到粗糙的牛皮纸表面,里面厚厚一叠纸,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反复抽出来看过很多次。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是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李繁玉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的关切。"你先消化一下。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他端着酒杯走回了人群里,很快被几个人围住开始谈笑。刘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了,法当园区里亮着成排的景观灯,冷白色的光,把玻璃上映出的大厅倒影分割成无数碎片。
他忽然听见隔壁休息室的门开了,然后是脚步声。傅丛走出来,面色微微泛红,额角有一层薄汗。他像是站不太稳,扶了一下走廊的墙壁,然后看向刘芸的方向——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大厅和十几张圆桌相遇了。
傅丛朝他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他的脚步有一瞬间的虚浮,一只手撑了一下旁边的椅背才稳住。他的目光在刘芸手里的信封上停了一瞬,然后又回到刘芸脸上。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疲惫,是某种模糊的、被压制着的欲言又止,还有一丝刘芸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正在他体内缓缓燃烧,而他拼命压着不让火焰窜出皮肤。
"刘芸……"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微哑的、不太自然的音色。
刘芸站在原地没有动。手里的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被他攥出了折痕。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坍塌——关于母亲的死、关于罗蝶香、关于傅丛说过的"认识,很久以前有过交集"、关于那个八年前的跨所合作项目、关于"五种权限"和"同一批次"。所有的碎片在那个信封的重量下被压到了一起,边缘锋利地拼合成一个他不敢看的形状。
"刘芸,"傅丛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要拉住他,但那抬到一半又落下了。他的呼吸比平时快,脸色在灯光下显出不太正常的红。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像是极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你听我说……"
"傅丛,"刘芸听见自己的声音开口。他很少直接叫傅丛的全名——即使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也只叫"傅老师"或者"你"。此刻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冷而硬,像一粒被咬碎的石子。"八年前,你和我妈妈做过同一个项目?"
傅丛的表情微微变了。他张了张嘴,但第一句话没有出来。他身上那股躁意更明显了,手指攥紧了桌沿的桌布,指节绷成一条青白的线。
"……做过。"他缓了几秒,"但情况不是你想的那样……"
"罗蝶香的批号,和你实验室的申领批次一致。是真的吗?"
傅丛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像是力气在流失,那些话没能顺利地排出来。他的目光落在刘芸手里的信封上,又回到刘芸脸上。沉默在两人之间拉成了一条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然后李繁玉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像是恰好路过,看到傅丛的状态后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傅丛的手臂。"傅科长,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酒喝多了?来,我扶你去休息室缓一下。"
傅丛侧头看了他一眼。李繁玉的手扣在他的手臂上,笑容关切而自然。傅丛想挣开,但身体里那种异常的燥热正在把他往一个方向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意识边缘反复涌上来。他的抗拒在那一瞬间显得微弱而徒劳。
"我自己可以——"
"别硬撑了,"李繁玉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盖过傅丛的话,"来,这边走。"
他扶着傅丛朝走廊另一端的休息室走去。傅丛走了两步回头看刘芸——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疲惫的、焦灼的、欲言又止的,像一个溺水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岸上。
刘芸站在原地没有动。手里的信封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几乎握不住。
李繁玉推开了休息室的门,把傅丛带了进去。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然后走廊恢复了安静。大厅里的爵士乐还在响,水晶瓶里的白花在灯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有人在笑,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刘芸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他慢慢把它展开,看到了里面那张复印件上的字。白纸黑字,公章清晰,确实是公安部门当年的检测报告摘要。在一行标注了"罗蝶香成分检测"的条目后面,列着一串批号编码。旁边有一栏手写的注释:"初步比对,与风飓研究所XX实验室同期申领批次重合,需进一步核实。"
那行字下面盖了一个"已结案"的红章。
他把那页纸折起来放回信封,抬起了头。走廊尽头那扇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黄色的光。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大厅出口走去。
路过大堂的时候,他经过一面落地玻璃窗。窗外的夜色很黑,没有星星。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蓝发、深蓝色西装、苍白的嘴唇、一双已经红了但还没有落泪的眼睛。
他推开了大门。冷风迎面扑来,像一把碎冰砸在脸上。他听见自己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但他没有看。走进夜色深处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灯火通明的大楼。玻璃幕墙上有一扇窗亮着暖光,窗帘半掩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他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