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酒店房间。
墨楚云已经醒了,坐在窗边的小圆桌前,铅笔在速写本上快速移动。街对面面包店的白色遮阳棚、骑自行车经过的邮差、咖啡馆外翻开报纸的老人——巴黎的日常在他的笔尖下变成流畅的线条。
敲门声轻响。
“请进。”
贺之珩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两个咖啡杯,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他今天穿着深灰色休闲西装,比起平时在公司的正式装扮多了几分随性。
“楼下咖啡馆的招牌,店员说是巴黎最好的浓缩。”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墨楚云手边,目光自然地落在速写本上,“你起得真早。”
“时差还没倒过来。”墨楚云接过咖啡抿了一口,眼神微亮,“不错。”
贺之珩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也看向窗外:“论坛下午才开始,上午有安排吗?”
“想去圣路易岛走走,”墨楚云合上速写本,“那里有家古董书店,据说能找到二十世纪初的插画原稿。”
“我陪你去。”贺之珩说完,顿了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当然,如果你想一个人——”
“一起吧。”墨楚云打断他,“你对巴黎比我想象中熟。”
“集团在欧洲有业务,来过几次。”贺之珩微笑,“但每次都是会议、谈判、签约。这是我第一次以游客身份逛巴黎。”
墨楚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起身走向浴室:“给我二十分钟。”
贺之珩留在房间里,目光扫过墨楚云摊开的行李箱——整齐排列的画笔、颜料、速写本,几件素色衣服,还有那本他们分手前一起买的《巴黎圣母院》精装版,书角已经磨损。
书里夹着一张便签,露出一个角。贺之珩没有碰,只是静静看着。
三年前,也是在这样的清晨,他在墨楚云纽约的公寓里醒来,看着熟睡中的人,然后说出了那句改变一切的话:“我需要一场商业联姻,对不起。”
那一刻墨楚云睁开眼睛的表情,贺之珩至今记得——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底的空白,像是所有颜色都从画布上褪去。
浴室的水声停了。贺之珩收回思绪,走到窗边,给助理发了条简短的消息:“今天上午所有工作安排延后。”
---
圣路易岛安静得不像巴黎。狭窄的石板路,十七世纪的建筑,古董店橱窗里摆着发黄的地图和铜制天文仪器。
墨楚云说的那家书店在一条小巷尽头,木制招牌上写着“Le Temps Retrouvé”(寻回的时光)。推门而入,铃铛轻响,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皮革装订的气味。
“Bonjour!”柜台后一位白发老先生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啊,亚洲客人,少见。找什么特别的书吗?”
墨楚云用流利的法语回答:“我在找二十世纪初的插画原稿,特别是花卉主题的。”
老先生的眼中闪过欣赏:“专业人士。请跟我来,楼上有一些可能你会感兴趣的。”
二楼更拥挤,书架几乎触到天花板,需要移动木梯才能取到高处的书。老先生熟练地爬上一架梯子,从最顶层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
“这是一位收藏家上周送来的,还没来得及整理。”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十张用半透明纸隔开的插画原稿。
墨楚云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张——水彩绘制的玫瑰,花瓣的渐变精致得仿佛能闻到香气,右下角有艺术家的签名和日期:1912年。
“这是玛德琳·勒梅尔的学徒作品,”老先生说,“她当时在巴黎艺术界很有名,教过不少学生。这些可能是练习稿,但水准很高。”
墨楚云一张张看过去,完全沉浸其中。贺之珩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睫毛在从阁楼小窗透入的光线中微微颤动,手指轻抚过纸张边缘,像对待最珍贵的宝物。
这就是墨楚云。无论三年前还是三年后,当面对真正热爱的事物时,他总会露出这种纯粹的、近乎虔诚的神情。
“多少钱?”墨楚云抬头问。
老先生报了一个数字。墨楚云的表情僵了一下——超出预算了。
“我要了。”贺之珩走上前,自然地拿出信用卡。
墨楚云皱眉:“贺之珩,我不需要——”
“这不是礼物,”贺之珩平静地说,“是投资。我记得你的插画集正在筹备出版,这些原稿可以作为研究资料,说不定能启发新的创作。作为你暂时的合作伙伴,我认为这是一笔有价值的投资。”
老先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精明地笑了:“两位是一起的?那我给个友情价。”
最终成交价是原价的七折。老先生仔细包装好木盒,递给墨楚云时眨眨眼:“艺术无价,但有人欣赏更无价。”
走出书店,墨楚云抱着木盒,沉默地走在石板路上。贺之珩跟在他身侧,也不说话,只是偶尔伸手护着他避开路上的不平处。
“为什么这么做?”墨楚云终于开口。
“因为你看那些画的眼神,像看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贺之珩说,“三年前,我让你失去了很多东西。至少今天,我不想让你再失去任何你珍视的。”
他们在塞纳河边停下。秋日的阳光在水面碎成千万片金箔,远处巴黎圣母院的钟声隐约传来。
墨楚云转身面对贺之珩:“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恨我选择了家族责任而放弃你。”
“不,”墨楚云摇头,“我恨你当时甚至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一起面对。你单方面做了决定,用‘为我好’的理由把我推开。你以为那是保护,其实是最大的不尊重。”
贺之珩的喉咙发紧:“我知道。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时我告诉你真相——家族生意陷入危机,需要联姻获取资金——你会说什么。”
“我会说,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墨楚云的声音很轻,“我可以卖画,可以接更多商业项目,可以——”
“我不舍得。”贺之珩打断他,“我不舍得让你为我的家族负担牺牲自己的艺术追求。我以为我有能力处理好一切,然后干干净净地回到你身边。我错了。”
河风吹起墨楚云的头发。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那天在机场你说,这五年我们要重新认识。好,那我问你,贺之珩,如果现在贺氏又遇到危机,需要你联姻才能挽救,你会怎么做?”
“我会拒绝。”贺之珩回答得毫不犹豫,“然后召集所有股东,拿出新的方案,寻找其他融资渠道,裁减非核心业务,甚至考虑破产重组。但不会再用感情做交易。”
“为什么现在可以,三年前不行?”
“因为三年前我以为自己是孤独的战士,必须独自承担一切。”贺之珩走近一步,“现在我知道了,真正的力量不是独自扛起所有重量,而是找到愿意和你一起分担的人——并且信任对方的能力和选择。”
墨楚云看着他,眼中情绪翻涌。许久,他轻轻点头:“这是一个开始。”
不是原谅,但比恨前进了一步。
---
下午的艺术论坛在巴黎左岸一家历史悠久的艺术中心举行。墨楚云的演讲安排在三点,主题是“当代插画中的传统元素复兴”。
贺之珩坐在观众席第三排,看着台上穿着素色西装、从容讲解的墨楚云。投影幕布上展示着他的作品——将中国水墨技法融入现代绘本,用传统工笔手法描绘科幻场景,在数字创作中保留手绘的温度。
“真正的创新不是抛弃过去,”墨楚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而是与过去对话,从中找到能与当代共鸣的基因。”
提问环节,一位法国策展人举手:“墨先生,您作品中反复出现的玫瑰意象,是否有特殊含义?”
观众席上,贺之珩坐直了身体。
墨楚云沉默了几秒,微笑回答:“玫瑰在我的文化中象征爱情,但也象征美丽背后的刺。我画玫瑰,最初是因为它的形态之美——花瓣的弧度、叶脉的纹理、刺的尖锐。后来,它成为我个人情感的容器。现在,它是我与观众对话的桥梁。每个人看到玫瑰,都会投射自己的故事。”
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与贺之珩短暂相接。
“艺术最奇妙之处在于,”墨楚云继续说,“一旦作品完成,它就不再完全属于创作者。每个观看者都会赋予它新的意义。就像我手臂上的玫瑰纹身——”
他卷起右边袖子,露出那个精致的纹身。观众席传来轻微的赞叹。
“有人问我,这朵玫瑰为什么有一片花瓣将落未落。我说,因为它定格在最美的时刻——既盛放,又即将凋零。这种矛盾的张力,就是生命的真相。”
演讲结束,掌声热烈。贺之珩跟着人群站起来鼓掌,眼睛一直看着台上微微鞠躬的墨楚云。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爱着的不是一个需要保护的脆弱艺术家,而是一个已经用三年时间把自己淬炼得更加坚韧完整的创作者。
论坛后的酒会上,墨楚云被各国插画师和编辑包围。贺之珩端着香槟站在不远处,偶尔有商业伙伴过来打招呼,他都简短应付,注意力始终在那个人身上。
“贺总对插画艺术感兴趣?”一位法国奢侈品集团的高管好奇地问。
“我在学习。”贺之珩诚实地回答,“艺术是另一种商业语言,讲述情感和价值观。而优秀的商业,本身也该是一件艺术品。”
高管若有所思地点头:“有趣的观点。我们集团正在寻找与亚洲艺术家合作,或许可以聊聊……”
这就是贺之珩的世界:在每一场社交中寻找机会,将人脉转化为资源。但今晚,他第一次不那么投入。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墨楚云,看他如何用有限的法语和丰富的肢体语言与人交流,看他认真聆听时微微侧头的姿态,看他谈到创作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酒会过半,墨楚云终于从人群中脱身,走向露台。贺之珩跟了过去。
巴黎的夜空是深紫色的,埃菲尔铁塔整点闪灯,金色光芒如同星辰坠落。
“累了?”贺之珩递给他一杯水。
“社交比画画累多了。”墨楚云接过水,靠在栏杆上,“但收获很大。三家出版社对我的新项目感兴趣,还有一个法国画廊邀请我参加明年春天的联展。”
“恭喜。”
“这其中有你的功劳,”墨楚云转头看他,“如果不是你坚持要我来这个论坛,我可能还在纽约的工作室里闭门造车。”
“我只是提供了机会。把握机会的是你。”
两人并肩看着巴黎夜景。远处塞纳河上的游船缓缓驶过,传来隐约的音乐和笑声。
“贺之珩,”墨楚云忽然说,“这三天,我看到了一些改变。”
“比如?”
“你会问我意见,而不是替我做决定。你会解释你的行为背后的原因,而不是简单地说‘相信我’。你会承认自己的局限,而不是假装全能。”
贺之珩的心跳加快:“这是最基本的尊重。我早该如此。”
“是的,你早该如此。”墨楚云的声音很轻,“但迟到总比不到好。”
他转身面对贺之珩,夜色中他的眼睛像盛着星光:“我还是不能轻易说原谅。伤痕需要时间愈合,信任需要行动重建。但我愿意给这个过程一个机会——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学会了如何平等地爱一个人。”
贺之珩感到喉咙发紧,仿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要从眼眶涌出。他强行压制住,郑重地点头:“我会用行动证明。”
“还有,”墨楚云补充,“不要再擅自为我花钱。那些插画原稿,等我的画集出版后,我会从版税中还你。”
“好。”
“也不要在我工作时过度关注我,那会让我分心。”
“明白。”
“以及——”墨楚云停顿了一下,“如果你再有任何关于家族、生意、重大决定的事情,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自己判断什么是对我‘好’。”
贺之珩深深地看着他:“我保证。不会再有任何隐瞒。”
墨楚云点点头,似乎完成了一场重要的谈判。他重新转向夜景,肩膀的线条松弛了一些。
“明天论坛结束,我打算多留两天,”他说,“想去奥赛博物馆看印象派真迹,还有蒙马特高地的小画廊。你……”
“我让助理改签机票,”贺之珩立刻说,“巴黎分公司正好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多留几天合情合理。”
墨楚云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么,贺总,接下来的巴黎之旅,请多指教。”
“我的荣幸,墨老师。”
夜风吹过露台,带来远处面包店的香气。在这座光之城里,两个曾经迷失的人,终于找到了重新对话的节奏——缓慢、谨慎,但充满希望。
而在世界的另一端,挪威苔原上,极光正如预测的那样,在夜空中铺开绚烂的帷幕。严川皓的镜头对准天空,也对准身边仰头观看的林景风——后者脸上罕见的、纯粹的惊叹表情,比任何自然奇观都更让严川皓心动。
纽约的工作室里,高逸阳端出刚炖好的红酒牛肉,周诚文正好完成一页族谱的修复。两人在温暖的灯光下相视而笑,举杯轻碰。
三座城市,三对恋人,三种不同的爱情进度。但相同的是,每个人都在学习——学习如何爱,如何被爱,如何在保持自我的同时,与另一个灵魂深深联结。
巴黎的夜色渐深,但真正的光,才刚刚开始在他们心中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