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长夏

大竹峰的午后，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整齐的光栅。陆雪琪坐在窗边翻一卷旧书，发髻松松地挽着，一缕碎发垂在耳侧，被穿堂而过的风轻轻撩动，又落回原处。

　　张小凡原本坐在她对面剥莲子。剥着剥着，视线就不自觉地飘了过去。飘过去，收回来；再飘过去，再收回来。第三次飘过去的时候，他干脆不收了，就那样看着她——看她垂下的眼睫在阳光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看她翻页时指尖轻轻划过纸面的动作，看她偶尔停下来，微微蹙眉，像是在思索书中某句话的含义。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中了什么邪。明明是同一个人，看了这么多年，却还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放下手里的莲蓬，悄悄挪了过去，挨着她坐下。先是肩膀碰着肩膀，见她没有躲开，便又得寸进尺地把下巴搁到了她肩上。陆雪琪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重。”

　　张小凡假装没听见，还把脸往她颈窝里埋了埋，嗅到她发间清淡的香气，满足地叹了口气。

　　陆雪琪忍了三息。然后她合上书，转过身来，伸出两根手指，准确地捏住他的两边脸颊，把他的脸从自己肩上“摘”了下来，摆正，对准前方，像纠正一只把头拱错地方的憨狗。

　　“坐好。”

　　张小凡被她捏着脸，嘴巴被迫挤成一个滑稽的形状，含含糊糊地说：“唔……捏扁了……”

　　陆雪琪松开手，重新翻开书，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张小凡揉了揉自己的脸，老实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又开始蠢蠢欲动。

　　这次他没有直接凑上去，而是先从桌上拿起一颗刚剥好的莲子，递到她嘴边。陆雪琪垂眸看了一眼，没张嘴。他便一直举着，举得稳稳当当的，耐心得像等一只警惕的猫来吃手里的零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衔走了那颗莲子。她的唇瓣极短暂地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像蜻蜓点过水面，快得几乎来不及捕捉。可她刚一退开，张小凡的拇指却顺势追了上去，在她下唇边缘极轻地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温热的触感。

　　陆雪琪抬起眼看他。那一眼说不上是嗔怪还是别的什么，眼波流转间，像一池静水被风吹皱，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却什么重话也没说。张小凡被她这样看了一眼，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了，得寸进尺地又凑过去，这回目标是她的唇角。

　　陆雪琪没躲，也没应。她只是在他即将得逞的那一刻，抬起手里的书，不偏不倚地挡在了自己脸前。张小凡的吻落在书脊上，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他退开半寸，看着那本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书，又看了看书后那双露出来的、带着一丝极淡笑意的眼睛，也不恼，只是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伸手，握住那本书的边缘，慢慢地、稳稳地，将它压了下去。书页一寸一寸地下降，她那双始终望着他的眉眼便一寸一寸地更清晰起来，接着是鼻梁，最后是唇角那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极淡的弧度。他没有再往前，只是就着这个近在咫尺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窗外的蝉鸣忽然显得很远。阳光从他们之间的缝隙里漏过去，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色的线。她手中的书还半举着，却已经没有在挡什么了。

　　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她垂下眼睫，轻声说了两个字：“莲子。”

　　“……嗯？”

　　“剥好的那些，再不收起来，要被蚂蚁搬走了。”

　　张小凡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碗还没剥完的莲蓬，又转回来看了看她，笑了。他没有急着去收莲子，而是先低下头，极快地在她额头上蹭了一下，然后才起身走向桌边。

　　陆雪琪坐在原地，重新翻开那本书。书页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额头上被他蹭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她抬起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那个位置，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

　　窗外的风又吹进来了，把书页吹动了一页。她没有翻回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