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后来学会了很多事。剖鱼,剁馅,揉面,掌控火候,知道什么时候该放盐、什么时候该起锅。手指探进油锅上方试温的姿势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连砧板上的葱花都切得匀净利落。大竹峰的灶间她已进出自如,偶尔张小凡忙不过来,她也能搭上手,替他看一锅汤的火候,或是将择好的菜整齐码进竹筐里。
可这些本事,都不是一天长出来的。
她第一次握菜刀的时候,大约十四五岁。在那之前,她的世界里只有剑。剑的轻重、长短、重心所在,她闭着眼睛也能说出来;可一把家常的、铁匠铺里几文钱一把的菜刀握在手里,她却觉得陌生,像换了一条手臂。
那日不知是哪位师姐起的头。大约是看她终日练剑、读书、独来独往,觉得这个小师妹太闷了些,便想着拉她做些别的事。也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做饭上头,师姐笑着说:“雪琪,你要不要试试?不难的,我教你。”
她站在灶间门口,犹豫了片刻。师姐的笑容很温和,灶间里暖融融的,窗台上搁着一小碟刚腌好的酸萝卜,日光斜斜地照在上面,透着脆生生的、浅珊瑚色的光。她点了头。
师姐给她系围裙的时候,她低头看着那根带子在腰间绕了一圈,被系成一个规整的蝴蝶结,表情认真得像在接受一件大事。师姐被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了,又不好意思笑出声,只好抿着嘴,把菜刀递到她手里。
“把这个茄子切成段就好,不用太细,这么长就行。”师姐比了个长度。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刀,又看了看案板上那只紫得发亮的茄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落刀了。
那一刀的架势是标准的——手腕端平,力贯指尖,落点时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抖动。如果她切的是一块豆腐,这一刀堪称完美。可惜她切的是茄子。圆滚滚的茄子在她手下滚动了一下,刀锋擦着茄皮滑开,切下来的不是一段规整的圆柱,而是一片歪斜的、厚薄不一的楔形。
她顿了一下,看着那片歪歪扭扭的茄子,眉头微微蹙起。
师姐在旁边忍着笑,说没关系,再来一刀就好。
她便再来了一刀。这一刀比方才更用力了些,像是想把茄子“镇压”住,结果用力过猛,茄子被她一刀劈成两半,其中一半弹跳起来,滚下了案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准确地落进了旁边的水桶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灶间安静了一瞬。
师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站在案板前,手里还握着刀,低头看了看水桶里漂浮的那半截茄子,又看了看师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耳尖悄悄地红了一小片。
后来她还是把那顿饭做完了。过程堪称坎坷——切好的茄子大小不一,有的厚如指节,有的薄如纸片;炒菜时油温过高,葱末下锅的瞬间冒起一股白烟,呛得她偏过头去,眼角泛起了泪光;放盐的时候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凭着一种“应该差不多”的直觉撒了两下,事后证明,那两下撒得实在有些多了。
师姐全程在旁边看着,适时地递一下盘子、提醒一句“该翻面了”,其余时候便安静地看她操作,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幼崽初次尝试新事物时特有的、慈爱又憋笑的神情。
最后出锅的是一盘炒茄子、一碗蛋花汤,和一碟卖相有些可疑的、据说是煎鱼的物体。
陆雪琪站在桌边,低头看着自己的作品,沉默了很久。那盘茄子的色泽偏深,油光有些过盛;蛋花汤里的蛋花被她搅得太碎,几乎看不见完整的蛋片,更像是某种淡黄色的、悬浮着细碎颗粒的液体;而那碟煎鱼——如果不去追究它略微焦黑的边缘和微微卷曲的形状——大致上,还是一碟煎鱼。
她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一下那碟煎鱼的边缘,然后收回手,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师姐已经非常捧场地盛了一碗汤,喝了一口,表情管理做得极好,只在咽下去的瞬间,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放下碗,微笑着给出了评价:“嗯,味道很特别。”
她抬起眼,看了看师姐,又看了看那桌菜,低声说了三个字:“很难吃?”
师姐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着又盛了一碗汤,用实际行动表明“还能喝”。她看着师姐低头喝汤的样子,抿了抿唇,没有再追问,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分明写着“我知道了”四个字。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水月大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灶间门口,大概是路过,被油烟味引了过来,又或者是听闻了什么风声,特地来看一眼。她的目光越过门槛,扫过灶台上狼藉的锅铲与碗碟,扫过桌上那几碟卖相各异的菜肴,最后落在陆雪琪身上——落在这个平日里握剑时沉稳从容、此刻却握着一把沾着油渍的锅铲、脸上不知何时蹭到了一道灰黑色烟痕的小徒弟身上。
水月大师没有说话。
她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片刻。那双杏目里没有责备,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太多情绪的波动,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像是在看一件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事。
陆雪琪在她的目光下微微低下了头,手中的锅铲不自觉地往身后藏了藏。那道烟痕从她的颧骨斜斜地延伸到耳根,像谁用手指在她脸上随意画了一笔,配上她那副自知闯了祸、却不知该如何收场的、故作镇定的表情,实在是——
水月大师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转瞬即逝。然后她走进灶间,没有评论那桌菜,也没有点评陆雪琪的厨艺,只是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干净的小碗,在桌边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蛋花汤。
她低头喝了一口。
灶间安静极了,师姐屏息等待着什么。陆雪琪也抬起了眼,目光紧紧地盯着师父的侧脸,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水月大师咽下那口汤,放下碗,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两个字:“还行。”
师姐如蒙大赦,连忙跟着附和:“对对对,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陆雪琪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藏在身后的锅铲,看着师父低头喝汤的侧影,看着师姐在旁边笑着打圆场,看着那碟煎鱼边缘微微焦黑的痕迹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松动了一下,像冰面下第一道细微的裂纹。
她后来学会了很多事。那些本事都是在漫长的岁月里,一次一次地尝试、失败、再来之后,慢慢长出来的。可每次站在灶台前,她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午后——想起那碟煎鱼焦黑的边缘,想起师姐憋笑的表情,想起师父低头喝汤时侧脸的轮廓,想起自己脸上那道烟痕,在师父的目光下隐隐发烫。
那时候她还很年轻,还不懂得很多事情。不懂得失败是可以被宽容的,不懂得尝试本身就是一种勇敢,不懂得那碗其实并不好喝的蛋花汤里,盛着多少没有说出口的温柔。
但她在学了。1
雪琪第一次做饭也太可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