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寄满川月

夏夜的山风裹着草木香，从大竹峰的竹梢间漏下来，扫过静室的窗棂。陆雪琪翻了个身，素色丝带松松挽着的发梢扫过张小凡的手背，他本就浅眠，立刻醒了，没动，只感觉到她呼吸又轻了些，到底是没踏实睡沉。

　　“要不要下山走走？”他没点灯，声音压得低，怕惊了檐下刚筑巢的乳燕，“风凉，许能睡得着。”

　　陆雪琪没应声，只撑着胳膊坐起来，随手拢了拢滑到肩上的素白外衫。张小凡便也起身，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梢，牵着她的手，顺着后山的小径慢慢往下走。脚边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鞋边，凉丝丝的，月色正好，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处，像两棵靠在一起的竹。

　　走到山脚下的河边时，水面正映着一轮满月，清凌凌的，像谁把块上好的羊脂玉浸在了水里。二人并肩站了会儿，正望着水里晃荡的月影出神，忽见远处水面上亮起点点微光，初时只当是星子落了水，待到近了，才看清是数百盏纸扎的“月牙”，弯薄如眉，灯芯燃着豆大的暖光，顺流缓缓漂来，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竟没有一盏歪的，都端端正正朝着他们的方向。

　　张小凡蹲下来，伸手接了盏最近的。灯纸薄得透光，上面用墨笔写着一行小字，笔意从容，墨痕温厚：“凡心唯雪，张小凡陆雪琪同归青云间”。他愣了愣，指尖捏着灯沿，把河灯举到陆雪琪眼前。

　　陆雪琪垂眸扫过那行字，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灯纸，暖意在指腹散开，耳尖悄没声儿地红了一点。她没说话，只看着那盏灯，又抬眼望了望远处连绵的灯河。月光下，那一片随波而来的“月牙”望不到头，一盏挨着一盏，连成了蜿蜒流动的星河。纸灯小巧，弯弯的弧光在河面上轻轻摇晃，缺处盈着清辉，竟像是这满河秋水，特意为谁捧出了一场不圆满的圆满。

　　又有一盏河灯漂过来，撞在张小凡膝边的裤脚上，他捞起来，看清上面的字，自己先低低笑出了声，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甜：“岁岁共清欢，长安并辔看。”念完他把灯轻轻放回水面，看着它晃晃悠悠追上前面的队伍，和其他的月亮汇在一处，暖光融在一起，把整段河面都照得温柔。

　　风把陆雪琪的鬓发吹起来，扫过张小凡的下颌。他伸手把她拢进自己怀里，外衫裹着她，挡住了夜风的凉。二人就站在河边，看着满河的月亮慢慢漂远，直到变成天边细碎的星子，再也分不清哪盏是哪盏。

　　回去的路上，张小凡牵着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像在讨夸奖：“这心意，倒是比咱们自己还记得清楚。”

　　陆雪琪没回头，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尖在他掌心极轻地划了一下，算是应了。月光落在她素白的衣襟上，那一片温柔的灯火，便在她眸中静静流淌。　　　　

　　无人知晓这灯河来自何方，亦无需知晓。这满川的月，不过是这世间万千生灵，借着水光，为他们许下的、一场无声的清欢。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