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了

晚饭是清炖鲫鱼、蒜蓉苋菜，还有一钵山药排骨汤。灶膛里的火刚熄，锅里还冒着暖腾腾的白气，张小凡擦着手，看陆雪琪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鱼肉，细细嚼了。

　　她咽下，顿了顿，抬眼看他：“淡了。”

　　就这三个字，声音平平，没什么情绪。

　　张小凡擦手的动作却猛地停了。他怔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下去一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定定地看着她，眼神从茫然，慢慢浮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黯然。

　　陆雪琪没察觉，只当他是讶异，又补了一句：“汤也淡。”

　　张小凡没说话。他默默放下手里的布巾，转身回了厨房，把竹帘子一放，隔绝了外头的视线。动静不大，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失落。

　　陆雪琪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眨了眨眼，有些莫名其妙。——味道淡了，至于这般反应？他往日若说咸了淡了，也不过是“哦”一声，再添些调料便是。今日怎的……

　　她垂眸看了看碗里那块鱼肉，又回想他方才的眼神，忽然间，像是被什么点亮了心窍，顿住了。

　　——他说过，怕她觉得这日子过得寡淡。他说过，怕自己给不了她什么热闹欢喜。他说过……许多次，小心翼翼，藏在玩笑话底下。

　　陆雪琪缓缓放下筷子，起身走到厨房帘前，伸手一挑。

　　张小凡背对着她，蹲在灶台边，正对着那锅还剩大半的汤发呆，肩膀微微塌着，背影缩成一小团，像只被雨淋透、无处可去的小狗。听见动静，他也没回头，只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闷声道：“……我再调一调。”

　　陆雪琪没说话。她走上前，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张小凡愣了一下，被她拽得站起身来。她也不看他，牵着他径直回到饭桌前，将他按在凳子上坐好。

　　张小凡还懵着，眼睫低垂，一副“你说吧我不听但我也不反驳”的委屈样。陆雪琪却已经重新夹了一大块鱼肉，也不蘸酱，直接递到他嘴边。

　　张小凡下意识张口，鱼肉入嘴，温润软嫩，汤汁鲜香。他嚼了两下，动作慢下来，而后，眼睫颤了颤，抬眼看向她。

　　陆雪琪没松筷子，就着这个姿势，又夹了一勺汤，递到他唇边。

　　他顺从地喝了，汤是温的，排骨炖得酥烂，山药绵软，入口即化。

　　他终于反应过来。不是感情淡了，是盐……真的放少了。

　　那股子压在心口的闷气，忽然就散了。他看着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雨后初霁的星子，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弯，又怕她看见，连忙低头，借着吞咽掩饰，耳根却悄悄红了。

　　陆雪琪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无奈，又似含着一点极浅的笑意。她收回筷子，重新坐下，只淡淡道：“盐罐在左手边。”

　　张小凡立刻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嗯！”

　　他高高兴兴地起身去拿盐罐，脚步都轻快了几分。陆雪琪垂眸，看着碗里被他吃掉的缺口，又抬眼看了看那个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在厨房里重新忙碌起来的背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

　　张小凡蹲在灶台边，脸埋在臂弯里，听见帘子响也不抬头，只当她是来催他重新调味，连肩膀都垮下去半分。

　　腕间却传来温凉的触感，是她攥住了他，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他被牵着站起身，后颈的碎发被她指尖轻轻勾了勾，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他垂着眼不敢看她，只盯着她素白衣角上绣得极淡的银竹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快得要撞破胸腔。

　　下一瞬，气息忽然近了。他眼睫颤了颤，还没反应过来，唇上便贴上一片软润，带着鱼肉的温香。她俯身极快，像檐下掠过的燕影，唇瓣相贴的刹那，将那团细嫩的鱼肉渡进他齿关，随即便退开了半寸，指尖还蹭了蹭他烫得惊人的唇角，气息拂过他鼻尖，混着她身上特有的冷香与饭菜的暖香。

　　张小凡整个人都僵住了，直到鱼肉的鲜香在舌尖漫开，才猛地回过神。耳根“唰”地红透，连脖颈都染上薄绯，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的深潭，却又因为她接下来的话，瞬间卡了壳。

　　她垂着眼看他，清冷的眸底漾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轻声问：“淡么？”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得张小凡大脑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最后急得眼尾都红了，干脆把脸往她肩窝一埋，闷声嘟囔，声音软得不像话：“…你尝的，都好。那口不淡…菜、菜是淡了点…我再去加盐…”

　　陆雪琪听着他颠三倒四的话，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漫了上来，指尖捏了捏他后颈发烫的软肉，没再逼他，只指了指左手边的盐罐，声音放得极轻：“嗯，去吧。”

　　张小凡得了赦令似的，连忙从她肩窝抬起头，耳根还红着，却已经眉眼弯弯，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去拿盐罐，连背影都透着股失而复得的欢喜。

　　陆雪琪看着他忙活的背影，又抬手碰了碰自己方才贴过他唇的地方，指尖沾了一点他留下的温度，眼底的笑意淡得像落在水面的月光，转瞬便融进了满室的烟火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