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夜色渐深，大竹峰守静堂后的内室里，灯火温馨。苏茹刚将一枚安神的玉簪从发髻上取下，梳理着如瀑的青丝，便见田不易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脚步轻快得与他矮胖的身形颇不相符。那张平日里严肃甚至有些古板的胖脸上，此刻竟洋溢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近乎亢奋的光彩，嘴角时不时地向上扯动，又被他强行压下，导致表情显得有些古怪，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天大的喜事。

　　苏茹放下玉梳，温婉的眉眼间带着一丝了然和无奈的笑意，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她如何能不知他为何如此？从玉清殿回来，再到方才去厨房“巡视”了一圈后，他这模样就没消停过。

　　田不易又踱了两圈，终于忍不住，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小眼睛里精光四射，凑到苏茹面前，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夫人！你看到了吧？啊？咱们老七！嘿嘿，咱们那个看着木讷的老七！”

　　苏茹微微一笑，声音柔和：“看到了，小凡此次回来，确是沉稳了不少。”

　　“何止是沉稳！”田不易大手一挥，仿佛要挥散满屋子的喜气，却又让那喜气更浓了些，“你是没瞧见！他跟水月座下那个冰丫头……那个眼神！那个劲儿！啧啧啧！”他搓着手，脸上的得意再也抑制不住，“我就说嘛！我田不易的徒弟，能是池中之物？平时是看着憨厚，这关键时候，一点不含糊！直接就把小竹峰那朵最高最冷的雪莲花给……给摘了！哈哈哈！”

　　他越想越得意，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警惕地看了看窗外，仿佛怕隔墙有耳，尤其是怕小竹峰的耳。

　　苏茹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轻轻嗔道：“瞧把你高兴的！孩子们的事，自有他们的缘法，你在这儿瞎乐呵什么？再说，水月师姐那边……”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水月？”田不易一听这个名字，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来劲了，小眼睛一瞪，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她那边怎么了？她教出来的徒弟，眼光好，看上咱们老七，那是她的……呃，是那丫头的福气！咱们老七差哪儿了？心地纯善，根骨……嗯，现在看也还行！最关键的是，这一手厨艺，青云门上下谁比得了？以后……嘿嘿……”他似乎已经看到了未来某些美好的画面，笑得见牙不见眼。

　　苏茹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丈夫与师姐水月较劲多年，如今自家徒弟“争气”，他这口气算是彻底顺了。她柔声道：“就算如此，你也收敛些。小凡和雪琪那孩子都还年轻，感情之事刚刚萌芽，需要时间慢慢相处培养，你莫要给他们压力。”

　　“培养！当然要培养！”田不易从善如流，胖脸上满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年轻人嘛，花前月下，游山玩水，慢慢处！咱们不干涉，绝对不干涉！”他拍着胸脯保证，随即话锋一转，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们培养他们的感情，我准备我的聘礼，这不冲突嘛！”

　　“聘礼？”苏茹微微一怔，有些愕然地看着丈夫，“你这……是不是太早了些？孩子们这才……”

　　“早？不早不早！”田不易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夫人你不懂！这等大事，就得未雨绸缪！等到时候真要用上了，临时抱佛脚哪来得及？就得提前备着！要备，就得备最好的！要体面！要够分量！得让水月那……咳咳，得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大竹峰娶……呃，结亲的诚意！”

　　他越说越起劲，开始在房间里踱步规划，手指头掰着数：“首先，得有几样拿得出手的天材地宝，年份要足，品相要好，不能落了面子……丹药也不能少，上品的疗伤、增进修为的都得备齐……还有法器，虽说那丫头有天琊神剑，但咱们也得表示表示，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一块万年寒玉，正好适合她修炼……对了，还有俗世的珠宝首饰，女儿家总归喜欢些亮晶晶的东西，让老六去河阳城最好的铺子订做……”

　　他絮絮叨叨，一项项盘算着，神情专注，仿佛在策划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胖脸上泛着红光，哪还有半分一脉首座的威严，活脱脱一个为儿子婚事操碎了心的老父亲，而且还是个憋着劲要“碾压”亲家的老父亲。

　　苏茹听着他越来越离谱的盘算，看着他眼中那认真无比的光芒，知道他是真的上了心，而且乐在其中。她本想再劝两句，但看到丈夫那难得如此开怀、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兴奋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罢了，随他去吧。这些年，大竹峰也确实许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只要他不过分插手孩子们的事，让他偷偷乐呵、提前准备一下，也无伤大雅。

　　她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走到桌边，给田不易倒了一杯安神的清茶：“好了，我的田大首座，聘礼清单可以慢慢想，夜已深了，先喝杯茶，歇息吧。明日还要考较小凡的功课呢。”

　　田不易接过茶杯，咕咚喝了一大口，犹自兴奋地念叨：“对对，考教学业不能放松！得让那小子更出息点，不然怎么配得上……咳咳，夫人说得对，歇息，歇息！”他嘴上说着歇息，那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却依旧在烛光下闪闪发亮，显然脑子里还在飞速运转着他的“聘礼大业”。

　　苏茹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能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窗外，月明星稀。大竹峰沉浸在一片宁静的夜色中。而在守静堂的内室里，田不易首座正为了他那“不成器”却又突然变得极其“争气”的七弟子的终身大事，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充满斗志和喜悦的秘密筹备。至于另一位当事人水月大师此刻是何心情，那就不是田不易需要考虑的了。他只知道，光是想象一下水月得知消息时那张冰脸可能出现的表情，就足以让他今晚做梦都能笑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