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的金辉被连绵的山峦吞噬殆尽,只在天际留下一线微弱的青紫色。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下简单的营盘。溪流在不远处淙淙流淌,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清冽的湿气和泥土的微腥。
张小凡熟练地清出一片空地,搬来几块大石垒成简易灶台。他从行囊里拿出那口用得油光锃亮的小铜锅,又取出处理好的山鸡和几样在山里顺手采摘的新鲜菌子、野菜。动作麻利,神情专注。
“惊羽,搭把手。”张小凡头也没抬,一边用匕首将山鸡斩成大小均匀的块状,一边很自然地唤道,“帮我把水囊里的水倒进锅里,再添两根柴进去,火有点小了。”
脚步声靠近,在他身边停下。
张小凡并未在意。他左手握着一把刚洗干净的、带着水珠的菌子,右手拿着切好的鸡块,正准备一股脑放进锅里。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正要去提他放在地上的水囊。
“水别倒太多,刚没过鸡肉就行……”张小凡很自然地继续说着,习惯性地将左手那把湿漉漉的菌子递向旁边,想让他帮忙拿着,自己好腾出手去处理别的。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旁边那人伸向水囊的手的瞬间——
一股极其熟悉的、冷冽如冰雪初融般的清幽气息,毫无征兆地钻入他的鼻腔!
这气息……
张小凡浑身的动作猛地僵住!如同被无形的寒流瞬间冻结!他霍然抬头!
近在咫尺处,陆雪琪正微微俯身,纤长的手指已经握住了水囊的提绳。她似乎也没料到张小凡会突然递东西过来,动作也顿住了。火光跳跃,清晰地映照着她清冷绝伦的侧脸,长睫低垂,眸光落在张小凡那只递过来的、沾着水珠和泥土的手上,以及他手中那把湿漉漉、还带着山林野气的菌子。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灶膛里火苗燃烧的噼啪声,溪水流淌的淙淙声,甚至不远处曾书书和林惊羽踩着落叶归来的脚步声,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僵持隔绝开来。
张小凡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他举着菌子的手僵在半空,递也不是,收也不是,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爆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如同烧红的烙铁!
他这才看清!站在他身边,准备帮他倒水添柴的,根本不是林惊羽!
是陆雪琪!
她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了灶台边,甚至还微微挽起了一小截素白的衣袖,露出一小段凝霜皓腕。那清冷的姿态,与这烟火缭绕的灶台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巨大的窘迫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张小凡。他恨不得立刻挖个洞把自己埋了!他竟然……他竟然对着陆师姐用那么随意的口吻说话,还让她“搭把手”,甚至差点把脏兮兮的菌子塞到她手里!
“陆…陆师姐!对、对不起!”张小凡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慌乱和羞愧而彻底变了调,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我…我以为是惊羽……我、我这就自己来……”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慌乱地把那把菌子胡乱地按进锅里,溅起几滴滚烫的水花,也顾不上烫,又手忙脚乱地想去抢陆雪琪手中的水囊,“水、水我自己倒……”
陆雪琪在他伸手过来抢水囊之前,已经极其自然地提起水囊,手腕微倾。清澈的溪水带着凉意,注入冒着热气的铜锅,水位正好没过了锅底的鸡块。水流的声音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倒完水,她并未将水囊交还给张小凡,而是轻轻放在他脚边。然后,她极其自然地俯身,从旁边的柴堆里,捡起两根粗细适中的干柴。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或犹豫,仿佛这本就是她该做的事情。
张小凡还僵在原地,脸红得像要滴血,手足无措地看着陆雪琪的动作。
陆雪琪走到灶膛前。火光将她清冷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她并没有像张小凡那样直接用手添柴,而是伸出两根手指,极其精准地捏住柴禾的一端,手腕轻巧地一送,那两根柴便稳稳地、悄无声息地架在了灶膛内燃烧的柴火上,位置恰到好处。
橘红色的火舌立刻贪婪地舔舐上新的柴禾,发出欢快的噼啪声,火焰猛地明亮了一瞬,驱散了灶膛前的些许阴影,也将她专注的侧脸映照得更加清晰。
做完这一切,陆雪琪直起身,并未看张小凡一眼,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甚至没有离开灶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锅里渐渐翻滚起来的水泡上。跳跃的火光在她清澈的眼底明明灭灭。
“哟!这么温馨?”一个带着夸张惊叹和促狭笑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张小凡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转身。
只见曾书书和林惊羽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站在几步开外。曾书书怀里抱着一大捆柴禾,下巴上还沾着点草屑,眼睛却亮得惊人,正饶有兴致地盯着灶台边一站一僵的两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看热闹”表情。
“啧啧啧,”曾书书放下柴禾,摇头晃脑地走过来,故意拖长了调子,“我说怎么在那边就闻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味儿呢!原来不是饭香,是……”他故意吸了吸鼻子,促狭地瞟着张小凡红得发亮的脸颊和陆雪琪沉静的侧影,“……是那个什么味儿来着?哦对,温馨!浓浓的温馨啊!”
他用手肘撞了撞旁边沉默的林惊羽:“惊羽,你说是不是?瞧瞧这画面,张师弟主勺,陆师妹添柴烧火……啧啧,夫唱妇随……啊不,是师姐师弟,搭档默契!这还没开饭呢,我牙都酸倒了!”他夸张地捂着腮帮子。
林惊羽没理他,只是默默地将自己捡的柴禾堆放到曾书书那堆旁边。他的目光在张小凡那几乎要冒烟的窘迫模样和陆雪琪那静立如画的侧影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那口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和食物香气的铜锅上。火光跳跃,映着他冷峻的侧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张小凡被曾书书调侃得无地自容,脸上热得快要烧起来,只想立刻消失。他慌乱地转身,想继续处理锅里的食物,却因为心神大乱,差点把刚放下去的菌子搅烂。
“小心烫。”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陆雪琪不知何时已拿起了一根长柄的竹勺那显然是张小凡平时用的,极其自然地递向张小凡的方向。她的动作平稳而精准,勺柄正好送到张小凡右手习惯握持的位置。
张小凡几乎是本能地接过了竹勺,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陆雪琪递来的手指。
那微凉的触感如同细小的电流,瞬间窜过他的指尖,让他浑身又是一颤!他猛地抬头看向陆雪琪。
陆雪琪却已收回了手,目光依旧落在翻滚的汤锅里,仿佛刚才那递勺的动作,以及那句“小心烫”的提醒,都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举动。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那清冷的容颜依旧看不出丝毫波澜。唯有那微微抿起的、略显苍白的唇线,似乎泄露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我……”张小凡握着还带着她指尖微凉触感的竹勺,心跳如擂鼓,语无伦次。
曾书书在旁边看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忍不住又“啧啧”了两声,凑到林惊羽耳边,用气音快速说道:“看见没看见没?惊羽!这默契!这配合!一个眼神……不对,连眼神都没有!张师弟手往那儿一伸,陆师妹就知道该递勺子了!这叫什么?心灵感应?这还没在一起吧?就这么……温馨上了?还真像那么回事!”
他摸着下巴,一副“我彻底服了”的表情:“这俩人的关系,我看已经不能用‘窗户纸’来形容了……这分明是已经在同一口锅里吃饭,还互相递勺子的关系了!”
林惊羽终于瞥了曾书书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意味:“下意识的动作,不会骗人。”
“啊?”曾书书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惊羽你高见!绝对是下意识!张师弟那声‘搭把手’多自然?陆师妹接得多顺手?递勺子递得多及时?连提醒‘小心烫’都那么……顺口!”他激动地指着灶台边,“你看陆师妹!她还站在那儿没走!这像她平时会做的事吗?这分明是……乐在其中啊!”
灶台前,张小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开始用陆雪琪递来的竹勺小心地搅动锅里的汤。菌子和山鸡的鲜香在热气的蒸腾下渐渐弥漫开来,混合着野菜的清新,令人食指大动。
陆雪琪依旧安静地站在一旁,偶尔在火苗变小时,会极其自然地俯身,用她那两根纤长的手指,精准而迅速地添上一两根细柴。动作轻巧无声,仿佛怕惊扰了锅中食物的酝酿。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们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在身后的山壁上投下暖色调的剪影。一个专注地搅动着锅中的汤羹,时不时因为蒸汽熏烫而微微偏头,一个安静地守护着灶膛的火候,清冷的侧脸被火光柔化。
没有言语,没有刻意的亲近。只有锅勺偶尔碰撞的轻响,柴火燃烧的噼啪,以及食物渐渐成熟的诱人香气。
这画面,落在曾书书眼里,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有说服力。他抱着胳膊,靠在身后一棵老树上,看着那跳跃火光中异常和谐的身影,脸上促狭的笑意慢慢淡去,最终化作一丝带着点感慨和温暖的叹息:
“得,看来以后吃饭,真得离灶台远点了……这光,不仅刺眼,还齁甜。”
林惊羽沉默地走到远离灶台和曾书书的一处干净石头上坐下,抱着他的斩龙剑,闭上眼,仿佛入定。只是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抿的唇角,似乎泄露了他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
溪水淙淙,暮色渐浓。食物的香气愈发浓郁,弥漫在这小小的山坳里。灶膛前的火光温柔地跳跃着,映照着两张年轻的侧脸,也映照着那无声流转的、被曾书书定义为“齁甜”的温馨。这温馨,源于最琐碎的日常,源于那些不经意的、下意识的靠近与守护,如同这山野间悄然滋长的藤蔓,无需言语,已缠绕成最坚韧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