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炽烈的阳光灼烤着连绵起伏的赤褐色山脊。下一刻,天边便聚起浓墨般的乌云,翻滚着、咆哮着,顷刻间便吞噬了日光。狂风卷起干燥的尘土和碎石,抽打在裸露的皮肤上,生疼。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噼啪作响,很快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
“快!那边有个山洞!”曾书书抹了把糊住眼睛的雨水,指着前方山壁一处黑黢黢的凹陷喊道。
四人顶着狂风骤雨,狼狈不堪地冲进那处狭窄的山洞。洞内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苔藓和野兽粪便混合的腥臊气,但总算能暂时躲避这狂暴的天威。
洞口不大,雨水被狂风吹着斜斜泼进来。林惊羽和曾书书合力搬来几块大石堵在洞口内侧,勉强遮挡风雨。张小凡则放下行囊,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弱天光,麻利地清理出一块相对干燥的地方,又手脚并用地寻了些洞内散落的、勉强算干燥的枯枝败叶。
“生火!”林惊羽言简意赅,声音被雨声打得有些模糊。
张小凡点头,掏出火折子。湿气太重,火折子试了几次都只冒出呛人的青烟。他蹙着眉,干脆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身体挡住风口,将几片最干燥的枯叶揉碎,又掏出一点随身携带的引火绒,耐心地搓着。终于,一点微弱的火苗蹿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枯叶,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曾书书和林惊羽也围拢过来,帮忙添些细小的枯枝。火光渐渐稳定,橘红色的光芒跳跃着,艰难地驱散着洞内的阴冷和黑暗,也映亮了四人被雨水打湿、略显狼狈却神情各异的脸上。
张小凡这才松了口气,起身将行囊拖到火堆旁。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用好几层油布严密包裹的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早上在镇上买的、尚未被雨水浸湿的粗麦饼。饼子不大,表面粗糙,此刻在火光下散发着粮食朴实的香气。
“还好饼子没湿。”张小凡说着,拿起其中一块烤得色泽最好、边缘微焦、散发着诱人焦香的麦饼。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然而,当他捏着这块饼,目光转向洞内稍深处、正默默拧着衣角水渍的陆雪琪时,那自然的动作便瞬间凝滞了。
火光跳跃,映着他年轻的脸庞。他捏着饼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他看着陆雪琪被雨水浸湿后更显清冷单薄的侧影,看着她低垂的眼睫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在火光下折射出微光。他的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陆雪琪。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洞里被放得很大,甚至盖过了洞外的风雨声。每一步都踏在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上。
终于,他在陆雪琪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他甚至不敢靠得太近,手臂僵硬地向前伸着,将那块麦饼递过去。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发紧,带着浓重的鼻音:
“陆…陆师姐……这饼……没湿……你……吃点吧。”
洞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火苗哔剥作响的声音,以及洞外狂风暴雨的呼啸。
曾书书本来正凑在火堆边烤手,看到这一幕,立刻支棱起耳朵,眼睛瞪得溜圆,连烤火都忘了。林惊羽也停下了往火里添柴的动作,目光沉静地望过去。
陆雪琪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微微抬起眼,目光并未立刻落在那块散发着焦香和温热气息的麦饼上,而是先落在了张小凡的脸上。火光跳跃,清晰地照亮了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切、无法掩饰的紧张,以及因为害羞而红透的耳根和脸颊。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然而,就在张小凡紧张得几乎要窒息,手臂都开始微微颤抖时,她并未立刻接过,也没有拒绝。时间仿佛被拉长,那短暂的几息停顿,在张小凡的感觉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陆雪琪缓缓地伸出了手。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带着一丝山雨的凉意,动作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清冷姿态。她的指尖轻轻碰到了麦饼粗糙的边缘,也触碰到了张小凡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热的指尖。
那瞬间的、极其微凉的触感,让张小凡如同被细小的电流击中,猛地一颤,差点失手将饼掉落。他强忍着,指尖却控制不住地蜷缩了一下。
陆雪琪稳稳地接过了那块麦饼。她并未看饼,目光依旧落在张小凡脸上,声音清冽依旧,如同冰泉滴落玉石:
“多谢。”
说完,她便垂下眼睑,目光落在手中的麦饼上,仿佛刚才那长久的凝视和细微的触碰只是旁人的错觉。
张小凡如蒙大赦,又仿佛被巨大的喜悦包裹,心脏狂跳着几乎要跃出胸膛。他飞快地收回手,连“嗯”都忘了说,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逃回了火堆旁,抓起一块烤得有些焦糊的麦饼,低头猛啃起来,试图掩饰自己快要失控的表情——然而,火光下,他嘴角那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的、傻乎乎的弧度,和脸上那抹久久不散的红晕,却将他的心思暴露无遗。
“唉……”曾书书长长地、饱含复杂情绪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所有人听到。他一边摇头晃脑,一边用胳膊肘再次碰了碰身旁面无表情添柴的林惊羽,用气音感叹,语气充满了“看透一切”的无奈和“被腻歪到”的牙酸:“看见没?又来了!这都第几次了?每次张师弟递过去的食物,甭管是烤肉、糖饼、还是这破麦饼,俩人总要僵持那么一会儿!陆师妹才肯接!这仪式感……比咱们青云门祭祖还隆重!”
他掰着手指头数,声音越发夸张:“然后呢?接完后,咱们小凡那耳朵红的,现在更是脸上那傻笑……啧啧啧,简直没眼看!”他夸张地用手遮住眼睛,却又从指缝里偷看张小凡那藏也藏不住的傻笑,“我说惊羽,这还没在一起吧?怎么就能腻歪成这样?看得我……看得我都想找个人也这么递块饼试试了!这光天化日……不对,这风雨交加的,当着我俩的面,眉来眼去,暗度陈仓……这层窗户纸,我看早就千疮百孔,只剩下他俩自己觉得还糊着吧?”
林惊羽默默地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被新柴压了一下,随即爆出一簇明亮的火星,发出更响亮的噼啪声。他的目光在张小凡傻笑的侧脸和陆雪琪安静吃饼的侧影上停留了一瞬。陆雪琪小口地吃着麦饼,动作斯文,火光在她低垂的长睫上跳跃,看不出任何情绪。
“嗯。”林惊羽终于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
曾书书等了半天就等来一个“嗯”,不满道:“就‘嗯’?惊羽,你倒是说说啊!这明摆着的事……”
林惊羽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跳跃的火苗上,声音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缓缓道:“他递,是心意。她接,是回应。”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心意要见,回应需知。慢些,稳妥。”
短短两句话,如同淬火的冰针,精准地刺破了曾书书那夸张的抱怨。
曾书书张着嘴,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看林惊羽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仿佛看透一切的脸,又看看那边一个傻笑啃饼、一个安静进食的两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心意要见,回应需知。慢些,稳妥。
这哪里是说吃东西?这分明是在说……那个!
曾书书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看向林惊羽的眼神充满了震撼和“原来你才是高手”的敬佩。他再看向张小凡和陆雪琪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从之前的促狭看戏,变成了带着一丝敬畏的……牙更酸了。
洞外的风雨似乎更猛烈了些,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山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洞口堵着的石头缝隙里,不断有水流渗入,在地上蜿蜒出湿冷的痕迹。
洞内,火光顽强地跳跃着,温暖而有限。
张小凡啃着焦糊的麦饼,却觉得满口生香,那股傻笑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瞟向陆雪琪的方向。
陆雪琪依旧安静地吃着饼。火光映亮她半边脸庞,清冷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暖色。她小口咀嚼着,动作一如既往的斯文。只是,在张小凡那飞快的一瞥收回之后,无人注意的角度,她那握着麦饼的手指,指尖极其细微地、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粗糙的饼面。
曾书书抱着膝盖,缩在火堆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这小小的山洞里,温度比外面狂暴的风雨灼人得不止一星半点。他哀怨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自己那块冷硬的麦饼,狠狠咬了一口,嘟囔着:
“得,以后吃饭,非得自行闭目不可,要么就找块布条,蒙上眼睛装瞎……这光,忒刺眼。”
林惊羽面无表情,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光跳跃,映着他冷峻的侧脸,也映着山洞深处,那两张被温暖光晕笼罩着的、一个傻笑一个沉静的年轻脸庞。风雨被隔绝在外,山洞自成一方天地,在这方天地里,那无声流转的、只属于两个人的食事记,在曾书书哀怨的吐槽和林惊羽洞悉的沉默中,愈发清晰,也愈发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