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雪覆铜雀
第六章 寿宴杀机
雍正四年腊月初九,辰正一刻。
天色阴沉,像一块被冷火烤裂的铁板,雪粒被风卷着直往人衣领里钻。
乾清宫正殿丹陛之下,百官按品秩列班,朱紫交错,静得只能听见铠甲与玉佩相撞的轻响。
皇帝尚未升座,太后居西暖阁暂歇。
铜龟、铜鹤双双吐香,烟气却被寒气压得贴地而行,如同白雾锁链。
沈昭漓立于丹墀左侧乐班之末,着六品女官青罗袍,外披御赐灰貂短褂。
袖中,那柄玄铁袖弩贴腕而缚,弩机冰凉,像一条冬眠的小蛇。
她抬眼,视线穿过重重羽林,与殿外御阶上的允礼短暂相接——
他今日着亲王吉服,朱缨金冠,面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左肩伤口以软甲紧缚,血腥味被龙涎香死死压住。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如锋刃错刃。
鼓乐三严,皇帝升座。
金钟九响,百官山呼。
太监总管高唱:“果郡王允礼——以笛贺寿!”
殿中顿时安静。
允礼解下腰间白玉笛,缓步至殿中红毯,俯身一拜:“臣弟恭祝太后圣寿,愿太后松鹤长春。”
笛就唇边,第一叠《长相思》悠悠而起。
音色极清,像雪夜碎玉,却也像刀锋划冰。
昭漓指尖微紧,袖弩机括无声滑开半寸。
笛声第二叠,音转高亢,百官肃立。
昭漓借乐班移步之际,悄然退至殿柱暗影。
袖弩抬至腰平,箭尾以朱线系着那卷薄如蝉翼的遗诏副本,墨字以鱼胶封固,浸水不糊。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丹陛第三块金砖——
那是皇帝御案正前方,百官视线交汇之处。
笛声第三叠将起未起,忽听殿外一声厉喝:“有刺客——!”
声音未落,一道黑影破窗而入,寒光直扑御座!
变故陡生,笛声戛然而止。
昭漓心头一沉,却见那黑影竟是纳兰昀——
少年侍卫此刻夜行衣染血,手中长剑直指皇帝咽喉!
“护驾!”
羽林郎如潮水涌上。
纳兰昀剑锋一偏,削去皇帝耳侧旒珠一串。
金珠落地,叮当脆响。
皇帝踉跄后退,脸色铁青:“拿下!”
数十杆长枪瞬时将纳兰昀团团围住。
少年却长笑一声,反手撕下衣襟,露出颈侧月牙胎记,高声道:
“先帝遗诏在此!月隐之冤,今日当雪!”
他扬手一掷,一枚蜡丸破空,却未飞向皇帝,而是直直落向昭漓脚边。
昭漓指尖一抖,几乎本能地抬弩。
“嗖”——
短矢破风,蜡丸应声而碎,薄绢展开,墨字在灯火下历历分明:
“月隐忠良,朕之误也,后世子孙不得加罪!”
殿中数百道目光刷地聚向那行朱字。
百官哗然。
皇帝面色瞬间惨白,厉声:“假的!给朕撕了!”
却已迟了——
左都御史颤手拾起绢片,老泪纵横:“果真是先帝御笔!”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昭漓趁乱滑步至允礼身侧。
后者左肩伤口已崩,血珠顺着吉服蜿蜒而下,却仍以笛为剑,挑开两名扑上前的羽林。
“走!”
允礼低喝,一把攥住昭漓手腕,借乐班翻倒的屏风为掩,直扑西偏殿。
身后,纳兰昀的剑光如匹练,生生在枪林中劈开一条血路。
少年背脊中枪,血线溅在金砖上,像一枝怒放的红梅。
他回头,冲昭漓无声张口:“活下去。”
西偏殿通往慈宁花园的暗门被提前撬松。
允礼与昭漓闪身而入,门板阖上的刹那,殿内杀声顿远。
暗门后是一条狭窄夹道,积雪盈尺。
昭漓踩着允礼的脚印,听见自己心跳擂鼓。
身后忽传一声闷哼——
允礼单膝跪地,血顺着吉服下摆滴在白雪上,眨眼晕出一片殷红。
昭漓慌忙扶住他:“箭伤裂了!”
允礼却摇头,自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火折,吹亮,照出墙上一道暗梯。
“上去,是慈宁阁的飞霜廊。太后的人会在那里接应。”
飞霜廊悬于慈宁花园之上,铁栏覆雪,滑不留足。
昭漓一手攥紧允礼腰带,一手攀栏而上。
甫一露头,寒风如刀,卷得她险些栽倒。
廊上已立一人——
太后身边最得力的桂嬷嬷,手里提着一盏鎏金风灯。
老嬷嬷面无表情,只伸手:“诏书。”
昭漓喘息未定,自怀中取出那卷正本。
桂嬷嬷指尖一弹,灯罩翻开,竟露出里头中空,刚好容下一卷诏书。
“太后说了,王爷若活着,诏书即真;王爷若死了,诏书即假。”
昭漓心头一凛,却听桂嬷嬷又道:“王爷的命,今日由您来保。”
飞霜廊尽头,一架软轿悄然候着。
轿帘掀起,露出太后沉静的脸。
她未看昭漓,只注视允礼:“老七,哀家保你一次,可愿领哀家的人情?”
允礼跪地叩首:“侄儿愿以命换母后一诺——
赦月隐,废血滴。”
太后阖目,半晌,轻叹:“好。”
她抬手,轿旁立即转出四名内侍,抬着允礼与昭漓,径直往御药房而去。
御药房地龙极暖,药香浓郁。
太后的心腹太医早已候着,银剪剪开血衣,露出狰狞创口。
箭伤深可见骨,却偏了半寸,未伤肺叶。
太医低声道:“王爷福大,再深一分,大罗难救。”
允礼却笑,目光穿过窗棂,望向乾清宫方向:“不是我福大,是有人替我挡了半寸。”
昭漓心头一跳,想起纳兰昀最后那个口型——
活下去。
酉正,乾清宫大火。
起因是乐班翻倒烛台,引燃锦幔。
火势借着冬风,转瞬吞没正殿。
皇帝被迫移驾养心殿,百官仓皇散去。
血滴子趁乱搜捕“刺客”,却被太后懿旨挡在慈宁门外。
一夜之间,寿宴成灾,先帝遗诏传遍朝野。
皇帝震怒,却无可奈何——
太后当众焚了那卷蜡丸副本,却将正本锁入慈宁宫宝匣。
她只淡淡一句:“先帝遗命,谁敢违逆?”
御药房偏殿,烛影摇红。
允礼昏沉间,仍攥着昭漓指尖。
太医退下,宫人远避。
昭漓俯身,以温水替他拭去唇角血迹。
允礼睁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纳兰……如何?”
昭漓指尖一顿,半晌,轻声道:“活着。
太后的人从乱军里抢出来的,只剩一口气。”
允礼阖眼,唇角微弯:“好。”
他忽又睁眼,目光灼灼,“沈昭漓,我们今日算不算赢了?”
昭漓鼻尖一酸,却笑:“赢了一场,还剩一生。”
窗外,残雪映着大火后的红光,把夜空烧得半明不昧。
昭漓坐在榻边,掌心仍残留允礼的血温。
她想起母亲当年一句话:
“雪会盖住血,却盖不住真相。”
此刻,雪又开始落了,轻轻覆在窗棂上,像给世界缝了一层新伤。
更鼓三响,太后懿旨出:
果郡王允礼护诏有功,擢摄宗人府右宗正,掌皇族玉牒;
御前尚仪沈昭漓晋五品,仍留太后身侧侍药;
月隐旧案,着三司重审,三月内具奏。
血滴子暂罢,搜捕令收回。
昭漓握着那卷染血的懿旨,指尖微颤。
她抬眼,看见允礼苍白唇角扬起,像雪里开出第一朵春梅。
“沈昭漓,”他轻声道,“明日之后,我不再是待宰羔羊,你也不再是暗处孤刀。
我们……终于有明天了。”
雪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昭漓忽然伸手,指尖覆上他的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王爷,明日之后,可否再为我吹一曲《长相思》?”
允礼阖眼,笑意温柔:“好。
只为你。”
——第六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