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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带着虚假的暖意,洒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安迷修赤着脚,穿着单薄的丝质睡衣,踉跄地汇入人流。冰冷的柏油路面硌着他的脚底,粗糙的沙砾摩擦着皮肤,带来尖锐的刺痛感,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周围是嘈杂的喇叭声、行人的谈笑声、商铺播放的音乐声……这些曾经熟悉无比的城市背景音,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巨大的恐惧感攫住了他的心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沉重。他不敢回头,总觉得那双紫色的、如同深渊般的眼睛,正穿透人群,牢牢地锁定在他的背上。
他能去哪里?
家?他早就没有家了。父母在遥远的故乡,而且他绝不能把他们牵扯进来。
朋友?他试图在混乱的脑海中搜索名字和面孔,却发现记忆像是被洗劫过一样,许多关系都变得模糊不清。是雷狮……一定是他,在他被催眠的这段时间里,不动声色地切断了他与外界的多数联系。
警察?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掐灭了。他该怎么解释?说他的前男友(或者说,前控制者?)是一个拥有超自然力量的、来自某个“无限流副本”的Boss,并且篡改了他的记忆,将他非法囚禁?他们会把他当成疯子,或者更糟,雷狮完全有能力轻易扭曲事实,反过来给他扣上精神不稳定的帽子。
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这种彻底的孤立无援,比刚才直面雷狮的愤怒更让他感到窒息。他像一片脱离了树枝的叶子,在喧嚣的城市洪流中无助地打转。
口袋里的那个金属物体依旧散发着微弱的热度,像一块灼人的炭。他把它掏出来,那是一个约拇指大小、通体银灰的金属块,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口或按钮,只有一端闪烁着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红光。就是这个小东西,干扰了雷狮的催眠?它到底是什么?
他紧紧攥着它,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来自那个诡异世界的“武器”,也是他与真相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冷静下来。
他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脚底已经磨破了皮,渗出血迹,混合着灰尘,狼狈不堪。他强迫自己思考。
雷狮没有立刻追出来,这不正常。以那个男人的能力和掌控欲,绝不会轻易放走他。要么是他笃定自己无处可逃,要么……他正在用别的方式寻找他。
安迷修猛地打了个寒颤。他想起雷狮那些神秘莫测的手段,想起小李他们在离开副本后依然“意外”身亡。在这个现代科技社会,追踪一个人有太多方法——监控、手机(他的手机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甚至……他不敢细想雷狮是否还有更超越常理的方法。
他不能待在开阔地带。
他需要钱,需要衣服,需要一个安全的、能暂时栖身的地方。
他摸向睡衣口袋,除了那个金属块,空空如也。没有钱,没有身份证,什么都没有。他甚至赤着脚。
绝望再次涌上心头。难道刚逃出牢笼,就要因为饥寒交迫而倒在街头,或者被轻易地抓回去吗?
不,绝不!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小巷。他看到巷口对面有一家看起来颇为廉价的连锁旅馆。也许……他可以试试?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形成。他需要赌一把,赌这家旅馆的前台不够警惕,赌他残留的、属于“正常人”的演技还能派上用场。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睡衣,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逃难者,尽管这很难。他走出小巷,穿过马路,推开旅馆的玻璃门。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正在玩手机的年轻女孩。
安迷修走过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你好,我想开个房间。”
女孩抬起头,看到他赤着脚、穿着睡衣的样子,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充满怀疑。
安迷修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但他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疲惫而无奈的笑容:“不好意思,出来得急,手机和钱包……都被偷了。能不能先让我住下,我联系上朋友马上付钱?我可以压点东西在这里。”他晃了晃手中那个看起来颇具科技感的金属块,“这个……是个限量版的科技产品,挺贵的。”
女孩狐疑地打量着他和那个金属块,显然不太相信。“我们这里规定要预付房费和押金的……”
“拜托了,就一晚。”安迷修放软了语气,眼神里带着恳求,“我现在真的没地方去。”他此刻狼狈脆弱的样子,确实很有说服力。
女孩犹豫了一下,或许是看他长得不像坏人(安迷修温和的面相此刻起了作用),又或许是不想惹麻烦,最终还是松口了:“……好吧,就一晚。最便宜的单人间,198,押金100。明天中午前必须付清啊。”她拿出登记本,“身份证。”
安迷修心里一沉。“身份证……也被偷了。”
女孩皱起眉。
“我报身份证号可以吗?”安迷修赶紧报出了一串数字。这是他自己的身份证号,他希望系统里不会有雷狮动过手脚的“失踪人口”之类的标记。
女孩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似乎没有弹出异常提示。她不太情愿地递给他一张房卡:“308房间。记住啊,明天中午前!”
“谢谢!太感谢了!”安迷修接过房卡,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向楼梯间。
直到进入那个狭小、简陋但相对封闭的房间,反锁上门,他才靠着门板,虚脱般地滑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起来。
第一步,暂时安全了。
但恐惧并未远离。这个房间能挡住雷狮吗?他不敢确定。
他挣扎着爬起来,检查房间。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无法逃生。他拉上窗帘,房间陷入昏暗。他需要整理思绪,需要弄清楚自己到底卷入了什么,以及……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坐在床边,再次拿出那个金属块。它依旧散发着微热,红光规律地闪烁。他仔细端详,试图找到任何线索。
忽然,那红光闪烁的频率加快了!紧接着,金属块表面浮现出几行极细小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文字,像是某种全息投影,但直接映在了空气中:
【检测到高维干涉痕迹……分析中……】
【识别:权限冲突。】
【用户:安迷修(临时权限持有者)】
【状态:已脱离“安全屋”(标记:雷狮)】
【警告:“观察者”协议已激活。你已被标记。】
【提示:寻找“节点”。】
文字只持续了几秒钟,便消失了,金属块恢复了原状,只有红光依旧缓慢闪烁。
安迷修目瞪口呆。
高维干涉?权限冲突?安全屋?观察者?节点?
这些词汇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但他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他确实被“标记”了,而且这个金属块似乎是一个拥有某种权限的设备,并且它在提示他下一步行动?
“节点”……那是什么?在哪里?
他感觉自己仿佛落入了一个巨大而复杂的迷宫,刚刚挣脱了一个小牢笼,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游戏场。而雷狮,恐怕只是这个游戏场中的一个……玩家?或者,是更高级别的存在?
必须搞清楚这个“节点”的含义。
他努力回忆在“哀嚎矿洞”副本中的每一个细节。电子音的提示,环境的变化,雷狮的言行……有没有什么线索?
矿洞的提示是“畏惧特定的光”……和“节点”有关吗?
雷狮提到过“游戏规则由我来定”……
还有那个冰冷的电子音,称雷狮为“守护者(Boss)”……
如果雷狮是某个“副本”的Boss,那么这个世界呢?是否也存在类似的“规则”和“节点”?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他脑海:难道……他所处的这个现实世界,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更隐蔽的“副本”?而雷狮,不仅仅是那个矿洞的Boss,他在这个“现实副本”中,也拥有特殊的权限和地位?
所以他才能够轻易地篡改记忆,屏蔽外界联系,甚至可能影响到现实世界的“意外”发生?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所谓的“逃离”,岂不是从一个小的陷阱,跳进了一个更大的、规则未知的狩猎场?
他握紧了金属块,那微弱的红光此刻成了他黑暗中唯一的指引。他必须找到“节点”,无论那意味着什么。这可能是他理解现状、甚至找到反击机会的唯一途径。
但是,从哪里开始?
他想起小李的电话。小李提到了其他幸存者的死亡。这些死亡地点,会不会有什么关联?或者,小李本人,现在是否还活着?他是否知道更多?
他需要信息。需要网络。
他看向房间里的老旧电视机和旁边的电话。旅馆通常有内部电话,但可能无法拨打外线。他尝试拿起床头柜上的座机,听筒里传来忙音——果然,只能接通前台。
他需要一部能上网的手机。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叮咚——
安迷修浑身一僵,心脏瞬间停止跳动。
谁?!
前台?还是……雷狮?!
他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温和的、陌生的男声响起:“您好,客房服务。为您更换毛巾和洗漱用品。”
客房服务?现在?下午?
安迷修的心跳得更快了。这太可疑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旅馆制服、推着服务车的男人站在门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安迷修没有回应。
门外的男人等了一会儿,又按了一次门铃。“您好?客房服务。”
安迷修依旧沉默。
那男人似乎放弃了,推着车,缓缓走向下一个房间。
安迷修靠在门板上,冷汗浸湿了后背。是正常的客房服务,还是雷狮派来试探的人?他不敢确定。这个看似普通的世界,此刻在他眼中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这个旅馆也不安全了。
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变暗。夜晚即将来临。
他需要钱,需要手机,需要衣服,需要找到一个能够隐藏自己、同时又能调查“节点”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房间里的火灾逃生示意图上。除了正门,还有消防通道。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不能坐以待毙。既然已经被标记,既然无处可逃,那么,唯一的生路,或许就是主动去触碰这个世界的“规则”,去寻找那个神秘的“节点”。
他将金属块紧紧攥在手心,那微热的触感仿佛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力量。
夜幕降临,城市华灯初上。
安迷修,这个刚刚从催眠中清醒的普通社畜,擦去脚底的血污,带着唯一的、来自异世界的“钥匙”,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如同一个幽灵,再次融入了都市的阴影之中。
他的逃亡结束了。
他的探索,或者说,他的反抗,才刚刚开始。
而在他看不见的维度,一双紫色的眼眸,正透过无数监控屏幕和数据流,注视着那个渺小却倔强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狩猎者般的、兴味盎然的弧度。
“跑吧,安迷修。”
“让我看看,你能在这座我为你编织的‘囚笼’里,找到怎样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