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逐渐浸染了雷王宫的每一块砖石,庭院里的树木只剩下遒劲的枝干,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连日的阴雨让训练不得不移至室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和沉闷的气息。
这日午后,难得的放晴,虽然阳光稀薄,但总算驱散了些许连日的阴郁。安迷修刚结束上午的武技理论课,正准备前往藏书楼查阅一些关于古代骑士团阵型的典籍,却在穿过连接主殿与东侧辅殿的长廊时,被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叫住。
“前面那位,可是安迷修骑士?”
安迷修停下脚步,转身望去。叫住他的是一个穿着低级文官服饰的年轻人,面色焦急,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羊皮纸。
“正是在下。”安迷修微微颔首,“阁下有何事?”
文官快步上前,语气带着恳求:“安迷修骑士,冒昧打扰。下官是典籍司的录事,奉命整理核对宫内部分陈年卷宗。今日需将这批记载旧年宫廷修缮的卷宗送至内务府备案,时限紧迫。但方才不慎扭伤了脚踝,行动不便,眼看就要误了时辰……”
他顿了顿,看着安迷修,眼中满是期待:“久闻安迷修骑士为人正直,乐于助人,不知能否劳烦您,代为跑这一趟?内务府就在前方不远,穿过中庭即是。”他指了指长廊尽头通往中庭的拱门。
安迷修看了看他手中那卷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羊皮纸,又看了看他微微踮起、不敢着地的右脚,几乎没有犹豫。“举手之劳,阁下请将卷宗交给在下。”
文官大喜过望,连连道谢,将羊皮纸卷郑重地交到安迷修手中,又仔细说明了内务府的具体位置和需要交接的官员姓名。
安迷修接过卷宗,入手果然沉甸甸的。他依着文官所指的方向,快步穿过长廊,步入宽阔的中庭。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青石板上,几株耐寒的灌木还残留着些许绿意。
他刚走到中庭中央,一个熟悉的身影便从另一侧的廊柱后转了出来,恰好挡在了他的去路上。
雷狮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靠在冰冷的石柱上,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紫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过安迷修和他怀中那显眼的羊皮纸卷。
“哟,我们恪尽职守的安迷修骑士,什么时候兼职做起跑腿送信的活儿了?”他的语调拖长,带着明显的调侃。
安迷修脚步一顿,面色如常地行礼:“殿下。在下只是恰逢其会,帮一位扭伤脚踝的典籍司录事一个小忙,将这些卷宗送至内务府。”
“小忙?”雷狮挑眉,慢悠悠地直起身,走到安迷修面前,伸手用指尖点了点那羊皮纸卷,“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据说是旧年宫廷修缮的记录。”安迷修回答。
“记录?”雷狮嗤笑一声,眼神里透出几分戏谑和了然,“那你知不知道,负责宫内文书传递,有专门的驿卒?典籍司的卷宗归档,自有其固定流程和负责人?一个低级录事,为何会独自抱着如此重要的卷宗,在非规定路线上‘恰好’扭伤脚踝,又‘恰好’遇到你这位以热心肠著称的新晋骑士?”
安迷修愣住了。他确实没有想那么多。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在他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雷狮看着他怔忡的表情,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笨蛋。你被人当枪使了。”他伸手,不由分说地从安迷修怀中拿过那卷羊皮纸,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意地解开系绳,将其展开一角。
羊皮纸上确实绘制着建筑的图样和标注,但那些线条和符号,绝非简单的修缮记录。雷狮的目光快速扫过几个关键节点,紫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果然。”他冷哼一声,将卷宗重新卷好,“这是去年父皇下令改建西苑猎场行宫的工事详图,里面涉及部分新建的密道和防御工事布局。虽然不算顶级的机密,但也绝非一个低级录事能随意携带,更不该由你一个骑士,在无任何凭证的情况下送往内务府。”
安迷修的脸色瞬间白了。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私自携带、传递涉及宫防布局的图纸,无论有心无心,都是大忌。若被有心人撞见并追究,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这……在下并不知情……”他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后怕和懊恼,“那位录事……”
“那家伙要么是被人利用的蠢货,要么就是故意给你下套。”雷狮打断他,语气笃定,“看来你最近风头太盛,有人坐不住了,想给你找点麻烦。”
安迷修抿紧了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进入皇宫时间尚短,一直谨言慎行,专注于提升自身和履行骑士职责,从未想过会卷入这种阴暗的伎俩之中。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他看向雷狮,下意识地寻求主导。在这种宫廷诡谲面前,他的经验和直觉远不如身边这位自幼在权力中心长大的皇子。
雷狮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快速转动着,显然在权衡。片刻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戾气的笑:“既然他们想玩,那就陪他们玩玩。”
他拿着卷宗,转身朝着与内务府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跟我来。”
安迷修毫不犹豫地跟上。
雷狮没有去典籍司,也没有去内务府,而是带着安迷修七拐八绕,来到了位于皇宫偏僻角落的一处旧库房附近。这里人迹罕至,只有几个老迈的内侍在慢吞吞地打扫着落叶。
雷狮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不远处一个正靠在墙边打盹的、穿着驿卒服饰的中年男人身上。那男人脚边放着一个空着的、用于传递普通文书的竹筐。
“看到那个驿卒了吗?”雷狮低声对安迷修说,“他是负责这一片区域普通文书传递的,这个时间通常会在这里偷懒打盹。”
安迷修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雷狮将手中的羊皮纸卷掂量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看准时机,趁着那驿卒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且周围无人注意的瞬间,手腕极其隐蔽地一抖,那卷羊皮纸划过一道轻微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那个空竹筐里,混在几份无关紧要的废纸下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动作干净利落,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安迷修看得目瞪口呆。
雷狮做完这一切,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拉着还有些发愣的安迷修迅速离开了现场,躲到了一排高大的木箱后面。
“殿下,您这是……”安迷修压低声音,满心疑惑。
“等着看。”雷狮示意他噤声,目光透过木箱的缝隙,紧盯着那个方向。
没过多久,果然有两个穿着内务府低级官吏服饰的人,行色匆匆地走了过来。他们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脸上带着焦急和不安。当他们看到那个打盹的驿卒和旁边的竹筐时,立刻快步上前,毫不客气地推醒了驿卒。
“喂!有没有看到一个棕头发、绿眼睛,穿着骑士服的年轻人送过来一卷羊皮纸?”其中一人语气急促地问道。
驿卒被吵醒,一脸茫然地摇头:“没、没有啊……小的刚打了个盹,没见着什么骑士……”
那两个官吏对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他们不死心地开始在驿卒周围和竹筐里翻找。当其中一人从竹筐底部抽出那卷眼熟的羊皮纸时,两人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怎、怎么会在这里?!”
“完了!这……”
就在这时,负责巡查宫廷纪律的侍卫长,恰好带着一队卫兵巡逻至此。看到两个内务府官吏在与驿卒拉扯,侍卫长立刻上前盘问。
“怎么回事?你们在此喧哗什么?”
那两个官吏吓得魂飞魄散,支支吾吾,语无伦次。侍卫长目光锐利,一眼就看到了其中一人手中紧握的、明显不属于普通文书范畴的羊皮纸卷。
“这是什么?拿过来!”
后面的发展顺理成章。羊皮纸卷被当场查验,确认是西苑行宫的工事详图。两个内务府小吏无法解释为何机密图纸会出现在一个普通驿卒的筐里,而那个驿卒更是大喊冤枉,坚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侍卫长脸色铁青,当即下令将三人都带走,严加审问。
躲在木箱后的安迷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如果不是雷狮及时出现并识破圈套,此刻被侍卫长带走的,恐怕就是他了。无论最终能否查清,一个“私自携带宫防图纸”的嫌疑,就足以让他的骑士生涯蒙上巨大的阴影,甚至可能被剥夺资格。
雷狮看着那边鸡飞狗跳的场面,嘴角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仿佛只是看了一场无聊的闹剧。他转过身,拍了拍安迷修的肩膀:“走了,笨蛋骑士。下次帮忙之前,先用你那过目不忘的脑子想想清楚,别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安迷修看着雷狮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所有细节都计算在内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有后怕,有感激,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句低沉的:
“多谢殿下。”
雷狮脚步未停,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用不着。你是我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安迷修:“……” 刚刚升起的感激之情,瞬间被这句话冲淡了不少。他默默地跟上雷狮的脚步,看着前方那个挺拔又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背影。
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勉强洒落在青石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经过这一遭,安迷修深刻地认识到,这座辉煌的皇城,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危险。而他选择的这条守护之路,也绝不仅仅是挥剑那么简单。
不过,看着走在前面的雷狮,安迷修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至少,他并非独自一人面对这些暗流。这位心思缜密、手段莫测的皇子殿下,虽然嘴上从不饶人,却会在关键时刻,用他自己的方式,护住属于他的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