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节前的最后一周,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倒计时和焦灼。
姜允书的脚踝恢复得缓慢,青紫褪去,但走动时间稍长,或者练习时稍有不慎,钝痛便会攀爬上来,提醒着她那场“意外”的真实代价。她依旧准时出现在练习室,动作标准,却因刻意控制幅度而显得比其他三人慢了半拍。李室长看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像在评估一件即将报废的零件。
金宥真被确立为dance break的C位后,练习时更是全神贯注。她的动作舒展到位,表情管理精准,每一个定格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画报。舞蹈老师不吝夸奖,队友们自然附和。休息时,她偶尔会拿起手机,对着镜子录下自己的练习片段,然后低头快速编辑,嘴角带着满意的弧度。她的个人社交媒体账号,最近更新频繁,除了美照,也开始出现一些“努力练习中”的侧拍或短视频,粉丝反响热烈。
郑慧琳和李彩英铆足了劲配合,动作力度肉眼可见地增强,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金宥真的方向,带着不易察觉的较劲。FANTASY GIRLS这个糊团,内部的资源争夺,哪怕只是三十秒镜头的C位,也足以让水面下的暗流变得湍急。
姜允书大部分时间沉默,像一道灰色的影子,贴在练习室的墙壁或角落里。只在没人注意时,她会垂下眼睑,指尖在身侧极轻微地颤动,模拟着某个复杂的手部动作,或者在心中默数节拍,拆解旋律。她在用另一种方式,让这具身体熟悉那些不属于“姜允书”的节奏与律动。
Eclipse与Unknown的合作接近尾声。demo#2最终版敲定,是一首融合了工业噪音、不规则碎拍和冰冷合成器音效的暗黑系电子乐,攻击性十足,却又在尾部留下了一段悬而未决的、空灵飘渺的旋律线,形成奇异的张力。Unknown对成品似乎很满意,罕见地多打了几个字。
Unknown:发行渠道,我来安排。匿名,但可以小范围推送。平台分成你七我三。有问题?
Eclipse:没有。署名?
Unknown:Eclipse ft. Unknown。
姜允书盯着那个“ft.”,这是明确将主导权给了她。她回复:好。
Unknown:首发时间?
姜允书思考片刻。音乐节在周六晚上。
Eclipse:下周一凌晨。
Unknown:行。预热链接和发布时间我会发你。保持联系。
对话结束。这意味着,下周一,当FANTASY GIRLS还在为音乐节那四分钟奋力磨合时,Eclipse的作品将在某个隐秘的角落,悄然登陆。
周五,音乐节前最后一次全装彩排。地点在音乐节主舞台的备用场地,一个略显简陋但音响设备齐全的棚内。
所有人都换上了打歌服——亮片短裙的改良版,依旧廉价,但在灯光下勉强能看。化妆师给姜允书上妆时,下手很重,试图用浓艳的色彩盖住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疲色。
彩排按照正式流程走了一遍。上台,自我介绍,表演缩减后的曲目,然后进入关键的三十秒dance break。
音乐切换的瞬间,舞台灯光聚焦。金宥真站在预设的C位,表情瞬间切换,甜美中带着一丝飒爽。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卡点精准,确实将这段时间练习的成果展现了出来。郑慧琳和李彩英在她两侧后方,动作同步,努力展现出力量和整齐。
姜允书站在更靠后的位置,一个几乎被边缘灯光忽略的地方。她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每一个转身、抬手,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仿佛身体的重心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中,与音乐底层的节拍隐隐嵌合。只是这细微的差别,在激烈快速的团体舞蹈中,几乎无人察觉。
坐在台下阴影里的李室长抱着手臂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最后ending pose定格,音乐停止。
他拿起对讲机:“停一下。”
舞台上的四人维持着姿势,看向台下。
李室长站起身,慢悠悠地走上舞台,绕着她们走了一圈,目光挑剔地扫过每个人的脸和身体。
“宥真,表情再放开一点,你是C位,要抓住镜头。”他停在金宥真面前。
“是,室长nim。”金宥真立刻点头。
他又看向郑慧琳和李彩英:“你们两个,动作同步率还要提高,尤其是第三个小节转身的时候,慢了零点几秒,看着就乱。”
最后,他走到姜允书面前,停下。上下打量着她,眼神冰冷。
“姜允书。”
“是。”
“你脚,到底行不行?”他问,语气里没有关心,只有审视。
“可以,室长nim。”姜允书回答。
“可以?”李室长嗤笑一声,忽然抬手指向舞台中央,“那好,你现在,到C位去,把break部分,单独跳一遍。”
此话一出,舞台上的空气骤然凝固。
金宥真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郑慧琳和李彩英也愣住了,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姜允书抬眼,看向李室长。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眼神,分明是逼迫,是试探,或许……还有一丝恶劣的戏谑。他想看她出丑,想彻底确认她的“没用”,好在音乐节后,有更充分的理由处置她。
“怎么?不敢?”李室长挑眉。
姜允书沉默了两秒,然后,松开ending pose,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舞台中央,原本属于金宥真的位置。
灯光打在她身上。浓重的妆容掩盖了真实情绪,只有那双眼睛,平静无波。
“音乐。”李室长对控制台示意。
dance break的音乐再次响起,激烈的前奏鼓点敲打着耳膜。
姜允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缩手缩脚、眼神闪躲的姜允书。也不是Eclipse在黑暗中的冰冷锋利。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却将每一寸肌肉都调动到精确位置的专注。
她动了。
动作与刚才金宥真跳的编排分毫不差,但质感截然不同。
金宥真的舞,好看,标准,带着精心设计过的“飒”。而此刻姜允书的舞,却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力量含在骨子里,每一个延伸,每一次顿挫,都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控制感。她的脚踝显然还有顾忌,跳跃动作有所保留,但正是这种克制,反而凸显出上肢和核心那种稳定到可怕的精准。仿佛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独立而又和谐地响应着音乐的每一个细微信号。
三十秒,很短。
音乐停止。姜允书缓缓收回动作,重新站直,呼吸甚至都没有乱。只有额角渗出的一层薄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舞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金宥真的脸色微微发白,指甲掐进了掌心。郑慧琳和李彩英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姜允书,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队友。
李室长也愣住了。他眯起眼,盯着姜允书,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刚才那段舞……挑不出错,甚至有种……超出预期的完整感。但这怎么可能?一个脚踝受伤、被他判定为废物的成员?
半晌,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
“看来脚是真好了。”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金宥真,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硬,“宥真,看清楚了吗?力度和控制,要像这样。你刚才,太浮于表面了。”
金宥真猛地回过神,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是,室长nim,我会注意。”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明天音乐节,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出岔子,谁就等着瞧。”李室长摆摆手,转身下了舞台,没再看姜允书一眼。
彩排结束,回公司的车上,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没人说话。金宥真一直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紧绷。郑慧琳和李彩英低头刷着手机,手指滑动得飞快,却明显心不在焉。
姜允书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脚踝因为刚才的单独展示,又开始隐隐作痛。但更清晰的,是心头那一点冰冷的了然。
李室长不会因为一次意外的“合格”表现就改变看法。相反,这可能会让他更加警惕,更加认定她“不老实”。而队友们……那层脆弱的平衡,已经被她无意中踩出了一道裂缝。
回到宿舍,依旧是无言的疏离。姜允书早早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她拿出那部老旧的非智能机,开机,插入电话卡。
Unknown发来了最终的发布安排:下周一凌晨零点,在SoundCloud和几个特定电子音乐论坛同步发布,附带一个简短的神秘预告。预热链接已经生成。
姜允书回复确认。
然后,她点开了另一个界面。是一个加密的云存储空间,里面存放着一些她这段时间用文字、草图甚至简陋录音记录下来的东西。舞蹈动作的分解重构思路,一些旋律动机的碎片,对当下流行曲风的分析笔记。
Eclipse是一把刀,藏在鞘中。
而“姜允书”这个身份,也需要一点点,磨出属于自己的、不那么起眼,却足够锋利的刃。
周六,音乐节当天。
从中午开始,整个团队就处于高速运转状态。妆发,服装检查,流程确认,媒体应对预演。李室长像一只焦躁的秃鹫,在待机室里走来走去,对讲机里不时传来他暴躁的指令。
傍晚,天色渐暗,音乐节主会场开始涌入人潮。喧嚣的音浪隔着厚厚的墙壁隐约传来,带着大地微微的震颤。
FANTASY GIRLS的出场顺序在中间靠后,不算好,但也不是最差。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待机室的屏幕上,实时转播着舞台上的演出。光影交错,尖叫不断。金宥真补了好几次妆,嘴唇抿得紧紧的。郑慧琳和李彩英反复检查着耳麦和服装。姜允书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轻轻按摩着脚踝。
“FANTASY GIRLS,准备!五分钟后上场!”工作人员推门喊道。
所有人立刻起身。
李室长最后扫视她们一圈,眼神严厉:“记住你们的位置,记住动作。尤其是你,姜允书,别再给我搞出任何意外。”
姜允书点头。
走上通往舞台侧翼的昏暗通道,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欢呼声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吞没。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
前面,已经能看到舞台上璀璨迷离的灯光,和台下那片晃动的、模糊的彩色海洋。
“走!”队长金宥真低喝一声,深吸口气,脸上瞬间挂起甜美灿烂的笑容,率先走了出去。
姜允书跟在最后,踏上了舞台。
强光刺目,热浪蒸腾。
震耳欲聋的尖叫和音乐声中,她按照无数次练习的那样,走到自己的站位,摆出开场pose。
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挥舞的应援棒,兴奋扭曲的面孔。这是一个与练习室、与网络恶评截然不同的世界,原始,喧嚣,带着吞噬一切的能量。
音乐前奏响起。
她开始跳舞,唱歌(尽管她的歌词少得可怜)。一切仿佛成了肌肉记忆,身体在强光和声浪中自动运转。她能听到自己有些发紧的歌声混杂在队友的声音里,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背滑落。
表演很顺利。至少,没出大的差错。
终于,到了那三十秒dance break。
音乐骤变,灯光聚焦。
金宥真一个滑步,精准地切入C位。她的表情管理无懈可击,动作力度十足,确实吸引了大部分视线和镜头。
姜允书在她侧后方,按照编排,完成自己的部分。她能感觉到脚踝在某个旋转时传来熟悉的刺痛,但她稳住了,动作没有丝毫变形。
然而,就在break进行到后半段,一个需要四人快速交叉换位的复杂走位时——
变故陡生!
不知是舞台地板有汗渍未清理干净,还是金宥真脚下的亮片鞋打滑,又或者是她求成心切、动作幅度过大,在完成一个漂亮的跳跃落地后,紧接着的快速横移中,她的身体猛然失去了平衡!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被音乐淹没。
金宥真整个人向前扑倒!
她前方的郑慧琳正背对着她移动,毫无防备。眼看两人就要撞在一起,舞台事故就在瞬间!
台下已经响起了一片惊呼。
电光石火间,原本在金宥真侧后方的姜允书,几乎是本能地动了。
她的位置离得并不近,但她的反应快得惊人。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判断。脚下猛地一蹬(不顾脚踝传来的尖锐抗议),一个迅疾的侧滑步,精准地插入了金宥真前扑的轨迹和郑慧琳后背之间的缝隙。
左手伸出,不是去拉金宥真(那可能造成更大的重心失衡),而是猛地在她肩侧一推一送,力道巧妙,既卸掉了她前冲的势头,又给了她一个反向的、维持平衡的力。同时,自己的右肩侧过,轻轻撞了一下尚未察觉危险的郑慧琳,让她无意识地朝旁边挪了小半步。
这一切发生在零点几秒内。
金宥真踉跄着向侧面歪倒了两步,单手撑地,勉强没有完全摔倒。郑慧琳被撞得晃了一下,迷惑地回头。李彩英在另一侧,动作僵住。
音乐还在继续,鼓点沉重。
姜允书已经回到了自己原本该去的位置,仿佛刚才那鬼魅般的移动和干预从未发生。只有她微微急促的呼吸,和瞬间苍白了一下的脸色,泄露了方才的惊险与耗费的力气。
台下观众看到的,或许只是金宥真一个踉跄后迅速稳住,队形似乎有那么一刹那的微乱,但很快恢复。大多数人可能以为那是设计的一部分,或者只是个小失误。
但侧翼待机区,死死盯着监控屏幕的李室长,以及舞台上另外三个成员,却看得清清楚楚。
金宥真撑着地板站起来,脸上完美的笑容已经彻底碎裂,只剩下惊魂未定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羞恼。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已经站回位置、面无表情继续跳舞的姜允书,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剩下的十几秒break,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
最终ending pose定格。
音乐停止,掌声和欢呼响起。
四人鞠躬谢幕,走下舞台。
一进入侧翼通道,远离观众的视线,金宥真腿一软,差点跪倒,被旁边的郑慧琳和李彩英手忙脚乱地扶住。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
“宥真欧尼!你没事吧?”郑慧琳焦急地问。
“吓死我了……”李彩英也拍着胸口。
金宥真摇摇头,却说不出话,目光死死地盯着走在前面的姜允书的背影。
李室长铁青着脸冲了过来。
“金宥真!你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咆哮,额头上青筋暴起,“关键时刻掉链子!要不是——”他的目光猛地射向姜允书,后半句话硬生生卡住,眼神里翻涌着震惊、审视,还有更深沉的疑虑。
姜允书停下脚步,转过身。她的呼吸已经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
“室长nim。”她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宥真欧尼可能太紧张了。舞台地板好像有点滑。”
她把原因归咎于客观条件和紧张,给了金宥真一个台阶,也堵住了李室长可能更严厉的责难。
李室长胸口剧烈起伏,瞪着姜允书,又看看还在发抖的金宥真,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都先回去!今天的事,谁也不准对外说半个字!媒体那边,我会处理!”
回程的保姆车上,死寂。连空调出风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金宥真裹着毯子,缩在座位里,脸转向车窗,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无声哭泣。郑慧琳和李彩英沉默地坐在一旁,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姜允书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脚踝处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刚才那一下爆发,显然加重了伤势。
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心脏在胸腔里沉稳的搏动。
她展示了“控制”,又在危急时刻展现了“反应”。这两样东西,都不该属于“姜允书”。
李室长会怎么想?队友们会怎么想?
还有……沈载伦。
她脑海中莫名闪过楼梯间里那双猩红的眼睛。
滚。
她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首尔夜景。霓虹斑斓,勾勒出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冷酷。
明天,Eclipse的作品将发布。
而“姜允书”的世界,从今夜起,也将悄然转向一条布满未知荆棘的岔路。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疼痛的脚踝,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舞台上的灯光,从来不止照亮那些站在中央的人。
有时,也会意外地,瞥见阴影中悄然出鞘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