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在一片诡异的氛围里草草结束。关掉摄像头和麦克风的瞬间,直播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室长几步跨进来,保养得宜的脸因为强压的怒火而显得有些狰狞。他没看其他三个还在愣神的成员,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姜允书身上。
“你,跟我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姜允书放下那部烫手的工作手机,安静地站起身。在队友们意味复杂的注视下,跟着李室长走出直播间。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可能爆发的任何议论。
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在李室长绷紧的后颈上。他走得很快,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像是某种不耐烦的倒计时。
一路无话,直到进了他那间充斥着烟味和廉价香薰味道的办公室。
“砰!”
门被用力甩上。
李室长没有坐回他那张宽大的老板椅,而是直接转身,双手撑在办公桌沿,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地逼视着姜允书。
“姜允书,你胆子不小啊?”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直播事故?嗯?你以为你那点小把戏,能瞒过谁?!”
姜允书站在离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微微垂着眼睫。办公室里浑浊的空气让她有些不适,但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带着些许茫然和不安的表情,与直播最后时如出一辙。
“室长nim,我不明白……”她小声说,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入一丝颤抖,“我真的只是不小心碰掉了手机,我没想到……”
“没想到?”李室长嗤笑一声,打断她,眼神锐利得像要剥开她的皮肉,“那个‘Eclipse’是什么?别告诉我你碰巧喜欢听那种地下音乐,还碰巧在制作Remix!”
他猛地直起身,从抽屉里抓出一沓打印纸,狠狠摔在桌面上。最上面几张,赫然是社交媒体上关于“Eclipse”和“姜允书”关联起来的零星讨论截图,以及一些技术论坛对那个Remix Demo#1的分析帖。
“看看!已经有人开始扒了!虽然现在还没掀起什么水花,但要是被有心人继续挖下去呢?嗯?”李室长的手指用力戳着那些纸张,“公司给你的人设是什么?是天真可爱,有点笨手笨脚的忙内!不是他妈的什么深藏不露的音乐制作人!你搞这一出,是想毁掉整个团队的定位?还是想造反?!”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姜允书脸上。她稍稍偏了下头,目光落在那沓打印纸上。讨论度确实还不高,多数是猜测和质疑,甚至更多的是嘲讽“姜允书不可能是Eclipse”的言论。
但这已经足够触动李室长敏感的神经了。他不能容忍任何超出掌控的苗头,尤其是来自这个他视为弃子的成员。
“我告诉你,姜允书,”李室长喘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点了一支烟,烟雾模糊了他阴沉的脸,“你最好祈祷这只是个‘巧合’,或者那个‘Eclipse’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如果是你在背后搞小动作……”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隔着烟雾盯着她。
“雪藏都是轻的。合同里的违约金,足够让你和你那个破烂家庭一辈子翻不了身。明白吗?”
姜允书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缩了一下。脑海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逼仄的旧屋,母亲疲惫的侧脸,父亲沉默佝偻的背影。原主记忆里关于家庭的部分不多,但足够沉重。
“我明白,室长nim。”她抬起眼,眼眶恰到好处地泛红,声音带着脆弱的哽咽,“我真的不知道什么Eclipse……我、我连那个软件都不会用……可能是手机中了病毒,或者我不小心点到了什么奇怪的链接……”
她的演技谈不上精湛,但胜在表情控制得当,加上长久以来“笨蛋”人设的惯性,以及此刻“惊慌失措”的生理反应(她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倒也有几分可信。
李室长久久地审视着她,眼神狐疑。他确实不相信姜允书有那个脑子搞出什么“隐藏才华”的戏码,但直播里那一闪而过的界面又实在蹊跷。
半晌,他掐灭烟头,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滚出去。这段时间你给我安分点,除了团体行程,不准单独使用练习室,不准在社交媒体上乱发东西,你的手机……暂时交给助理保管。再有下次,你知道后果。”
“是,室长nim。”姜允书躬身,顺从地退了出去。
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合拢。走廊里的冷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脸上那点可怜兮兮的表情瞬间褪去,只剩下眼底一片冰封的平静。
她慢慢走回宿舍。
队友们已经回来了。客厅里,郑慧琳和李彩英凑在一起看手机,见她进来,立刻停止了交谈,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金宥真坐在稍远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水,视线落在窗外,似乎没注意到她。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姜允书没理会她们,径直走向自己的小房间。
“允书啊。”金宥真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你没事吧?室长他……没为难你吧?”
姜允书脚步顿住,回头。金宥真已经转过了脸,漂亮的眼眸里盛满了担忧,像是真心实意。
“没事,谢谢欧尼关心。”姜允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只是误会。”
“那就好。”金宥真点点头,语气依旧温柔,“不过……以后还是要小心点呢。直播的时候,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解读的。”
“嗯,知道了。”姜允书不再多说,推门进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她能听到外面隐约传来压低的声音。
“……肯定是故意的吧?想博眼球想疯了……”
“……Eclipse?真是她?怎么可能……”
“……谁知道呢,说不定……”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含糊的窃窃私语。
姜允书走到书桌前,坐下。那台旧电脑还在,但网络连接似乎被限制了。她试了试,果然,只能访问几个白名单网站。
李室长的动作很快。
但这在她预料之中。
她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另一部极其老旧的、屏幕都有裂痕的非智能手机。这是她很久以前用零花钱买的备用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没有任何智能功能,也从未连过公司的Wi-Fi。里面插着一张用假信息注册的预付电话卡。
她打开收件箱。
那封来自陌生ID的邮件,标题“Interesting. Talk?”,正文只有一个加密聊天室的链接和一次性的进入密码。
发件时间,正是直播结束时。
她没有立刻点进去。而是将手机卡取出,小心藏好,手机恢复原状,放回抽屉深处。
现在还不是时候。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又暗流涌动。
网络上关于“姜允书”和“Eclipse”的讨论,如同投入石子的小水洼,泛起几圈涟漪后,很快被新的娱乐话题淹没。只有极少数嗅觉灵敏的音乐爱好者,还在几个小众论坛里偶尔提起,争论那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或者只是一个蹩脚的炒作。
公司方面,李室长加强了对她的“管理”。助理几乎寸步不离,尤其是在有电子设备出现的场合。她的个人社交账号被暂时接管,发布的内容全是公司审核过的标准化“可爱忙内”日常。团体练习时,她被盯得更紧,任何超出“人设”的细微表情或动作,都会引来李室长冰冷的注视。
队友们对她的态度愈发微妙。疏远中带着审视,偶尔的交谈也流于表面。金宥真依旧维持着善良体贴的形象,但那种体贴,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和试探。
姜允书照单全收。
她变得比以前更“安静”,更“顺从”。在镜头前,努力扮演那个缩手缩脚、总是慢半拍的姜允书。在练习室,她不再加练到深夜,而是准时跟着队友一起离开。
只有午夜梦回,或者偶尔独处的片刻,她会拿出那部老旧的备用机,插入电话卡,开机。不看邮件,不联网,只是调出里面存储的几段用文字详细记录的舞蹈动作分解、旋律碎片、编曲思路。
然后在脑海里,一遍遍模拟、拆解、重组。
身体的训练并未停止。无法去健身房,她就在宿舍里,等所有人都睡下后,在狭窄的储物间地板上,铺上旧毯子,进行最基础、最无声的核心力量训练和柔韧性练习。汗水无声滴落,肌肉在黑暗中绷紧、舒展。
她在积蓄。也在等待。
等待一个缝隙。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一些。
一周后,公司接到一个临时通告:为一档即将上线的大型选秀节目《下一个传奇》的参赛者拍摄加油助威视频。这种刷脸的机会,蚊子腿也是肉,公司自然不会放过。FANTASY GIRLS全员被拉去录制。
录制地点在一个租用的中型摄影棚。过程简单枯燥,就是穿着打歌服,在绿幕前说一些公式化的鼓励话语,跳一小段标志性舞蹈。
轮到姜允书个人镜头时,她按照提词板,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念完台词,然后站到指定位置,准备跳分配给她的那一小段舞蹈。
音乐响起。
很普通的流行舞曲节拍。
她抬手,转身,踮脚——动作标准,甚至因为连日来的“规范”练习,比以往僵硬人设时期流畅了不少。
然而,就在一个侧身滑步接重心转换的动作时,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细微的、滑溜的东西(可能是之前其他队伍留下的汗渍未干透,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身体瞬间失衡!
“啊!”
一声短促的低呼。
不是演技。是真正的意外。
她整个人向左侧歪倒,为了稳住身形,左脚下意识猛地向外一拧,试图抓住地面,脚踝处传来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剧痛袭来!
她脸色霎时惨白,冷汗冒出,单膝跪倒在地,捂住左脚踝。
录制现场顿时一片混乱。工作人员围上来,队友们发出惊呼。李室长脸色铁青地冲过来。
“怎么回事?!”
“好像是滑了一下……脚扭了……”
“快!扶她到旁边!叫随行医生看看!”
一阵手忙脚乱。姜允书被搀扶到休息区的椅子上。随行医生是个年轻人,简单检查了一下,眉头皱起:“踝关节有肿胀,可能是韧带扭伤,具体程度要去医院拍片才能确定。现在必须停止活动,冰敷,抬高。”
李室长的脸黑得能滴出水。他狠狠瞪了姜允书一眼,又扫视了一圈现场,像是在责怪谁没把地板清理干净。
“还能不能坚持?把后面几个镜头拍完?”他压低声音问,带着一丝侥幸。
姜允书疼得嘴唇都在发抖,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对不起,室长nim……动不了……”
李室长咒骂了一句,烦躁地挥手:“送她回去休息!剩下的部分……其他人调整一下动线,补拍!”
于是,在出道以来第一次,姜允书因为“意外受伤”,提前离开了工作现场,被助理送回了宿舍。
医生开了些止痛和消肿的药,嘱咐必须静养至少一周,避免承重。
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脚踝处一跳一跳的钝痛。
她靠在床头,受伤的左脚被垫高,敷着冰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
这意外不在计划内,但……或许可以利用。
至少,这一周,她有了正当理由脱离团队活动,也有了更多独处的时间。李室长再严苛,也不可能逼一个脚踝扭伤的人去跑通告。
深夜,确认宿舍楼彻底安静下来后。
她再次拿出了那部老旧的非智能机,插入电话卡。
开机。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
点开那封未读邮件,复制链接和密码,然后……将手机关机,拔出电话卡。
她没有立刻去那个加密聊天室。
而是拿起床头的另一部设备——队友李彩英淘汰下来的旧平板。这平板性能很差,电池也不耐用,但基本的网页浏览功能还有。最重要的是,它连的是宿舍的公共Wi-Fi,网络活动混杂,不易被单独追踪。
她用一个之前偷偷注册的、与FANTASY GIRLS毫无关联的匿名邮箱,重新登录了那个加密聊天室。
链接跳转,输入密码。
界面简洁到近乎简陋。纯黑背景,白色的输入框。
另一端,显示“在线”。
对方没有主动说话。
姜允书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敲下一行字,发送。
Eclipse:demo#1的鼓组采样,来自哪里?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直指技术核心。
那边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就在姜允书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或者会反问时,回复跳了出来。
Unknown:Kwon Ji-yong 1998年未公开作品集,第三轨,2分17秒处,降调处理。你听出来的?
姜允书眼神微动。对方不仅回答了,还给出了精确到秒的出处,甚至提到了具体的处理方式。这不是普通的乐迷,甚至不是普通的制作爱好者。
Eclipse:底噪的频谱有特征。处理得很干净,但原始母带的烙印还在。
Unknown:有趣。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底噪。你是专业出身?
Eclipse:不是。
Unknown:自学?
Eclipse:算是。
Unknown:demo#2的进度?
Eclipse:停了。
Unknown:为什么?
Eclipse:不方便。
这次,那边沉默得更久一些。
Unknown:设备限制?环境限制?
Eclipse:都有。
Unknown:需要帮忙吗?
这条回复让姜允书微微挑眉。帮忙?一个匿名网络上的陌生人?
Eclipse:比如?
Unknown:我可以提供干净的采样包。或者,如果你有更具体的想法,我可以帮你做初步的混音。
Eclipse:条件?
Unknown:署名权。Eclipse & Unknown。或者,你可以给我一个代号。
姜允书盯着那行字。署名权……这意味着对方看重的不是金钱,而是合作本身,以及可能带来的……某种名声?或者只是纯粹的兴趣?
Eclipse:为什么?
Unknown:你的想法很特别。粗糙,但有攻击性。现在市面上很少见。我想看看能做出什么东西。
很直接的理由。
姜允书思考着。这是一个风险,但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完全脱离“姜允书”身份,在阴影中磨练技艺、甚至积累原始资本的机会。
Eclipse:可以。代号你定。demo#2的框架我发你。只用基础音源,不要涉及版权敏感素材。
Unknown:明白。合作愉快,Eclipse。
Unknown:另外,小心点。FANTASY GIRLS的经纪公司,嗅觉比狗还灵。
姜允书瞳孔微微一缩。
他知道“她”是谁?或者至少,猜到了“Eclipse”这个账号与FANTASY GIRLS的关联?
Eclipse:你知道?
Unknown:直播事故很有趣。破绽太多了。
姜允书抿了抿唇。果然,那天并非无人察觉。
Eclipse:谢谢提醒。
Unknown:不客气。期待你的框架。我会在72小时内给你第一版反馈。
对话结束。
姜允书退出聊天室,清除浏览记录,关掉平板。
脚踝处的疼痛依旧清晰。但胸腔里,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似乎随着这次短暂而高效的对话,轻微地搏动了一下。
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
窗外,首尔的灯火彻夜不眠。光影透过薄窗帘,在她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Unknown……
你是谁?
而Eclipse,这抹悄然滋生的阴影,又将吞噬掉多少既定的“光芒”?
她闭上眼。
疼痛与期待,在黑暗中无声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