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

后巷的冰冷与尿骚味，像一层肮脏的薄膜，包裹着劫后余生的战栗。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肋下的钝痛，手指上的伤口混着灰尘，火辣辣地疼。但掌心下，那叠从魔窟里抢出的文件，却像一块滚烫的烙铁，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混合着纸张、灰尘、还有隐约甜腻香气的温度。

它们是我用命换来的，刺向C.M.心脏的匕首雏形。

打火机联络器发出成功信号的轻微震动后，便再无声息。我知道韩部长的人正在按照预案，像幽灵一样在这片混乱的街区间游弋，寻找并确认我的安全。不能停留，不能暴露。

我挣扎着站起，将文件更深地塞进破损工装的内袋，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辨明大致方向，一瘸一拐地向着与Starship大楼背道而驰的、更混乱的平民区深处走去。那里鱼龙混杂，监控稀疏，是暂时藏身的理想泥潭。

在一家通宵营业的、灯光惨白的便利店买了瓶最便宜的水和一卷绷带，借用肮脏的洗手间简单处理了脸上手上最显眼的伤口，换掉破烂的外套（里面还有一件深色T恤），将染血的外套和工具包塞进垃圾桶深处。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惨白如鬼，眼窝深陷，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燃烧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

凌晨三点，我在一家不需要身份证的小旅馆开了个钟点房。房间狭小逼仄，散发着霉味和劣质洗涤剂的味道。锁好门，拉上窗帘，我瘫倒在坚硬的床板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就着床头昏暗的灯光，我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些文件，一页页摊开。

汗水浸湿的边缘让字迹有些模糊，但内容触目惊心。

「成员生理波动记录-林娜妍」：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记录着她心率、脑波、皮肤电阻等在特定声音（尤其是她自己的“满月之声”录音回放）、气味（那种甜腻檀香）、视觉符号（B2层几何图案）刺激下的剧烈变化。备注栏潦草写着：“奉献倾向稳定深化，痛苦阈值提升，对‘锚点’（李在明）的依赖波动显著，建议加强‘剥夺-给予’循环刺激……”

「‘锚点’反应阈值分析」：竟是以我为对象的观察报告！详细记录了我从进入项目以来的各项“指标”——对裴秀雅暴力的生理反应（心跳加速幅度、肌肉紧张度）、对郑宥真依赖的心理回避程度、对林娜妍异常的警觉性、对金艺彬评估的厌恶值、甚至对李素媛平静的猜疑度……他们像做实验一样量化着我的恐惧、抗拒和挣扎，并标注着：“目前阈值较高，需通过渐进式情境压迫（如综艺互动、黑暗密闭空间、肢体接触升级）予以降低，以达成仪式所需‘自愿性’与‘情感浓度’。”

自愿性？情感浓度？用恐惧和胁迫浇灌出的扭曲之花！

「‘涅槃’舞台能量流模拟图」：复杂的拓扑结构图，中心是一个被标注为“锚点/祭品”的节点，延伸出五条主脉，分别指向五个标注着ECHO成员名字和其“倾向”（奉献/征服/依存/操控/解构）的次级节点。线条上标注着能量流动的强度和方向，最终汇聚向一个名为“彼岸接口”的虚线圈。图纸边缘有手写备注：“需确保‘器’状态同步率＞85%，‘锚点’情绪峰值与场地‘共鸣器’频率耦合，方可尝试‘通道’稳定开启。下次窗口期：6月17日，满月后三日。”

6月17日！就是李素媛提到的两周后！他们连具体日期都计划好了！这个“涅槃”舞台，果然就是最终的献祭仪式！

还有几份财务报表的复印件，显示了数笔巨额资金通过空壳公司流向那个私人艺术基金会，以及一些采购清单，上面列着许多我从未听闻的、用途诡异的“专业设备”和“特殊材料”。

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一份薄薄的、用火漆封过的档案袋，封面上只写着一个词：「标本」。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里面是几张高清照片，和一个U盘。

照片上……是几个年轻男女，面容模糊或被处理过，但他们所处的环境、身上的服饰、乃至脸上的神情……都透着一股与ECHO项目如出一辙的诡异和非人感。背景有的像“灵韵”中心，有的像更古老的建筑内部。照片背面用数字编号，没有名字。

U盘……我现在没有设备读取，但直觉告诉我，里面的内容可能更加骇人。

这些证据，足够重磅，足够致命。足以将C.M.的项目定性为非法的人体与精神实验，涉及巨额洗钱，以及对艺人身心健康的严重摧残。朴理事拿到这些，就有了向公众、向警方、向更高层揭发的弹药。

但……够快吗？C.M.发现失窃后，会如何反应？他们会疯狂地寻找我，销毁其他证据，甚至可能对ECHO成员、对朴理事、对我，采取更极端的措施。

“咚咚。”

极其轻微，但富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不是旅馆工作人员那种随意的敲法。

我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一把抓起桌上唯一的“武器”——那个廉价的玻璃烟灰缸，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

“谁？”我压低声音。

“送热水的。”门外是一个略显沙哑的中年男声。

“不需要。”

外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更低了：“韩部长让我来的。车牌尾号329，黑色轿车，停在旅馆后巷垃圾站对面。五分钟。”

是接应的人！

我迅速将文件重新收好，塞进怀里，轻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相貌普通、丢人堆里就找不到的中年男人。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锐利地扫过我脸上的伤口和脏污的衣服，什么也没问，只是侧身让开。

我跟着他，迅速穿过昏暗的走廊，从后门离开旅馆。后巷里，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男人拉开后座门，我钻了进去。车子立刻平稳地驶入凌晨空旷的街道。

开车的是另一个沉默的男人。后座除了我，只有那个接应者。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和皮革味。

“东西拿到了？”接应者问，声音依旧沙哑。

我点点头，拍了拍胸口内袋。

“很好。朴理事在安全屋等你。C.M.那边已经发现失窃，正在全城秘密搜捕，尤其是医院、交通枢纽和我们可能的安全点。这辆车和路线是临时的，相对安全。”

车子在迷宫般的街区里穿行，避开了主要干道和监控密集区。大约半小时后，停在了江北区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地下车库。我们换乘了另一辆更破旧的面包车，再次出发。如此换乘了三次，才最终抵达目的地——位于城郊结合部的一个废弃仓库改造的临时安全点。

天色已经蒙蒙亮。

朴理事和韩部长都在。朴理事看起来又是一夜未眠，眼下的青黑更重，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韩部长则像一块沉默的礁石，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气息。

我将怀里的文件全部拿出，放在简陋的折叠桌上。朴理事和韩部长立刻围了上来，快速翻阅。

越是翻看，朴理事的脸色越是铁青，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韩部长的眉头也锁成了死结。

“畜生……这群畜生！”朴理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一拳捶在桌面上，“他们真的把孩子们……当成实验品！还有这些‘标本’……”她看着那些模糊的照片，眼中涌出泪水，“不知道还有多少受害者！”

“这些证据，足够立案，足够引发舆论海啸。”韩部长沉声道，拿起那个U盘，“这个，需要立刻找人解密。还有，我们必须抢在C.M.毁灭其他证据、转移或伤害ECHO成员之前行动。”

“计划是什么？”我问。

朴理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三步。第一，我立刻联系之前沟通好的、绝对可靠的检察官和主流媒体调查记者，将这些证据的核心部分提交过去，申请立案调查和紧急报道。同时，我的律师会向法院申请对C.M.相关资产和人员的冻结与限制令。第二，韩部长，你立刻带最可靠的人，返回公司，以‘保护艺人安全’为名，将ECHO所有成员强制带离宿舍，送到这个安全屋或者更隐蔽的医疗点。尤其是林娜妍，她的状况必须立刻得到专业治疗！第三，”她看向我，眼神复杂，“李代表，你现在是C.M.最想除掉的人。你必须留在这里，绝对隐蔽，直到第一波舆论和法律攻势展开，局面初步稳定。我们会保护你。”

“不，”我摇头，“我不能躲在这里。C.M.发现证据失窃，首要目标除了销毁证据，就是控制或灭口ECHO成员，防止她们说出更多。韩部长去带人，风险太大，可能会正面冲突。而且……她们现在精神极度不稳定，强行带离，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尤其是金艺彬和裴秀雅。”

“那你的意思是？”

“我去。”我看着朴理事和韩部长，“我去七楼。我和她们之间有那种扭曲的‘联结’，我的话，或许还能暂时稳住她们，降低抵抗。而且，我是‘锚点’，C.M.想完成仪式，在最终撕破脸前，或许还不会立刻对我下死手。我可以作为缓冲，为韩部长的人创造机会，悄悄将她们转移，尤其是最危险的林娜妍和金艺彬。”

“这太危险了！”韩部长立刻反对，“C.M.的人可能已经渗透了公司安保！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正因为危险，我才更合适。”我坚持道，“我对那里的环境熟悉，对她们的‘状态’也相对了解。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不出现，C.M.可能会狗急跳墙，直接对她们采取极端措施。我出现，反而能吸引一部分注意力，拖延时间。”

朴理事深深地看着我，眼中挣扎与决断交织：“李代表，你……确定吗？这可能是送死。”

“呆在这里，等你们搞定一切，或许更安全。”我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但林娜妍等不起，郑宥真等不起，甚至裴秀雅和金艺彬……她们也是受害者。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而且，这也是为了我自己。不彻底解决C.M.，我永远不得安宁。”

仓库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早班车声音。

“好。”朴理事最终重重地点头，声音带着哽咽，“李代表，我……代表孩子们，谢谢你。韩部长，你安排最精干的小组，潜伏在公司附近，一旦李代表发出信号，或者出现紧急情况，立刻强攻接应！同时，我们这边的法律和舆论行动，立刻开始！争分夺秒！”

行动计划迅速敲定：我简单处理伤口，换上一套韩部长准备的、看起来像普通上班族的衣服，在天亮后、早高峰时段，混入返回Starship大楼的人流。直接去七楼，尝试接触并稳住ECHO成员，等待韩部长小组就位，伺机带离。朴理事则立刻启动她的媒体与法律组合拳。

晨光熹微，城市的齿轮开始转动。我坐上一辆韩部长安排的、没有任何标志的普通轿车，驶向那个刚刚逃离、却又不得不再次踏入的漩涡中心。

怀里，除了那些证据的复印件（原件留在安全屋），还多了一个韩部长给的微型定位求救器，和一个只能发送一次加密信号的警报装置。

车子在距离Starship大楼两个街区外的地铁口停下。我拉开车门，汇入步履匆匆的上班族人潮。

阳光刺眼，人群嘈杂。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但我知道，风暴已经在我怀中酝酿，而我要做的，是回到风暴眼，在它彻底撕碎一切之前，亲手，将其熄灭。

或者，与之同归于尽。

我抬起头，望向那座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的Starship大楼。

七楼，我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猎物。

是带着毒饵的，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