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抹余烬被城市贪婪的霓虹吞噬，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浸透了临时休息室的每一寸空气。计划已定，时间像上紧发条的倒计时器，每一秒的嘀嗒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韩部长提供的工具包摊在床上：一套不起眼的深灰色工装，一双软底鞋，几件看似普通、内藏玄机的小工具（开锁探针、信号屏蔽器雏形、微型照明笔），还有一张手绘的、极其简略的建筑外围草图。

李素媛给的眼镜握在手里，镜片冰凉。它的干扰能力是计划中最大的变数，也是最大的赌注。十五秒，冷却三十分钟。这意味着潜入后的每一步都必须精确到秒，任何犹豫或意外都可能导致暴露。

我将工具一一检查，穿戴整齐。工装有些宽大，正好掩盖身形。眼镜戴上，世界依旧清晰，并无异样，只有镜腿内侧那微小的指示灯，沉默地亮着绿色。

晚上九点五十分。

对讲机里传来韩部长压低的、略带电流杂音的声音：“李代表，准备。‘事故’会在十点整于东侧路口发生。注意安全，按计划行事。”

“明白。”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暂时的囚笼，深吸一口气，拧开门锁。走廊里，原本轮值的保安果然少了一个，剩下的那个正紧张地对着对讲机说着什么，目光频频瞥向东侧窗外。计划第一步，顺利进行。

我压低帽檐，快步走向消防楼梯，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收。下到一楼，从后厨通道的侧门溜出大楼。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都市特有的尘埃和尾气味。我绕到建筑背面，按照草图所示，穿过两条狭窄的巷子，远远看到了那栋目标建筑——一栋五层高的、外墙贴着深灰色石材的旧式小楼，窗户大多漆黑，只有零星几扇透出昏黄的光，门牌号与照片一致。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十点整。

东侧路口方向，隐约传来尖锐的急刹车声和嘈杂的人声。“事故”发生了。

就是现在。

我快步穿过街道，来到建筑侧面。韩部长草图标注的“监控盲区”是一条紧挨着建筑墙壁、堆放着几个废弃花盆的狭窄缝隙。我侧身挤进去，背部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石墙。前方不远处，就是建筑的后门，一扇厚重的、刷着黑漆的铁门。

掏出开锁工具，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锁孔。心跳如擂鼓，汗水从额角滑落。开锁技巧是韩部长临时突击培训的，生疏得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东侧路口的嘈杂声似乎开始减弱。

快啊……

“咔哒。”

一声轻微的、如同天籁的响声。锁开了。

我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虚掩。门内是一条昏暗的走廊，铺着老旧的暗红色地毯，墙壁是米黄色的涂料，已经有些斑驳。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味？还有一种极淡的、熟悉的甜腻香气残留，若有若无。

走廊空无一人。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像是中央空调系统运行的低沉嗡鸣。我调出脑海中的简略草图，目标：三楼东侧。

楼梯在走廊尽头。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每一级台阶都像踏在雷区。

二楼。走廊同样昏暗，两侧有几扇紧闭的房门，门牌上写着“资料室A”、“静修室1”之类的字样。没有停留，继续向上。

三楼。

踏上三楼走廊的地毯，那股甜腻香气似乎明显了一些，混合着一股更奇怪的、像是金属和臭氧加热后的味道。走廊比楼下更安静，光线也更暗，只有几盏壁灯发出惨淡的光。

东侧……右手边。

我小心地挪过去。东侧走廊尽头，并排有三扇门。没有门牌。按照朴理事的情报，可能是资料室或……“设备”存放间。

第一扇门，锁着。我尝试开锁，这次顺利一些，很快打开。里面是一个普通的储藏室，堆放着一些清洁用品和旧家具。迅速退出。

第二扇门，同样锁着。开锁，推开一条缝——里面漆黑一片，但有股浓烈的、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不是这里。

第三扇门。

我的手放在冰凉的金属门把上，心跳几乎要撞破胸腔。就是这里了。直觉，还有空气中愈发明显的、那种B2层特有的、非自然的“场”的微弱余韵，都在指向这里。

开锁。比前两扇更复杂一些，锁芯内部结构似乎更精密。汗水几乎模糊了视线。终于，“咔”一声轻响。

我轻轻推开门。

没有刺鼻气味，没有消毒水味。只有一股冰冷的、干燥的、带着灰尘和某种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没有开灯，但窗外远处城市的微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渗入，勉强勾勒出轮廓。

这是一个类似档案室或小型图书馆的房间。几排高大的金属档案柜靠墙而立，中间是几张宽大的实木桌子，上面凌乱地堆着一些文件夹、图纸和……几件造型奇特的、非标准的金属或水晶制品，在微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墙角，甚至还有一个蒙着黑布的人体模型，形状诡异。

就是这里！

我迅速关上门，打开微型照明笔，调到最暗的冷白光模式。光束扫过桌面。文件夹上的标签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共鸣器测试数据-第三序列」「成员生理波动记录-林娜妍/裴秀雅」「‘锚点’反应阈值分析」「‘涅槃’舞台能量流模拟」……

我的手有些发抖，快速将看起来最重要的几份文件塞进工装内侧特制的防水口袋里。又拉开几个档案柜的抽屉，里面是更多的文件、光盘、甚至还有一些密封的试管，里面装着不明液体或粉末。我顾不上细看，尽量挑选标签骇人或涉及核心数据的塞进口袋。

时间紧迫。口袋很快变得鼓胀。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被桌子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带着密码锁的银色金属小箱子吸引。箱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但直觉告诉我，里面的东西可能更关键。

我尝试了几个简单的密码组合，无效。时间不多了。我拿起桌上一个沉重的镇纸（造型是一个扭曲的人形），对准密码锁连接处，准备暴力破坏——虽然会发出声响，但顾不上了。

就在我举起镇纸的瞬间——

“滴。”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电子提示音，从房间角落那个蒙着黑布的人体模型方向传来！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头！

只见那黑布下，两点幽微的红光，骤然亮起！像沉睡的野兽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模型！是某种……激活的监控或感应装置？！

紧接着，房间天花板角落，一个我之前没注意到的、伪装成烟雾报警器的装置，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起来！没有警报声，但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蜂鸣震动，开始在房间内，不，是在整栋建筑内隐隐回荡！

被发现了！触发警报了！

我当机立断，不再管那个密码箱，转身冲向门口！

手刚碰到门把手，门外走廊里，已经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快速接近！

退路被堵了！

我环顾四周。房间没有其他出口，只有那扇厚重的、拉着窗帘的窗户。这里是三楼！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有人开始用力拧动门把手！

“里面的人！立刻出来！双手抱头！”

粗暴的呵斥声透过门板传来。

没有选择了！

我冲向窗户，用力扯开厚重的窗帘！窗外是建筑物的后院，黑黢黢的，下面是水泥地面。

“砰！”

门被猛地撞开！两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柱瞬间射入，刺得我睁不开眼！两个穿着黑色制服、身材魁梧的男人冲了进来，手里拿着……电击枪？！

“不许动！”

我咬牙，不再犹豫，纵身爬上窗台！

“抓住他！”

就在其中一人猛扑过来的瞬间，我触动了眼镜镜腿上一个之前未曾注意的、极其微小的凸起——那是李素媛没提过的功能？

没有干扰监控时的电流声，但镜片似乎瞬间极暗了一下，又恢复正常。扑过来的男人动作莫名地迟滞了半秒，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绊了一下。

就是这半秒！

我翻身，跳了出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瞬间攫住心脏！

“噗通！”

没有预想中硬着陆的剧痛。我摔进了一丛茂密的、带着泥土腥气的灌木里！枝叶断裂的噼啪声和身体的疼痛同时传来，但似乎没有骨折。工装和灌木缓冲了大部分冲击。

强光从三楼窗口探出，胡乱扫射着后院。

“在下面！”

“追！”

我顾不上浑身疼痛，连滚带爬地从灌木丛中钻出，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建筑后墙与隔壁大楼之间那条更狭窄的黑暗缝隙狂奔！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呵斥，电筒光柱在墙壁上乱晃。

我冲进缝隙，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黑暗和杂物堆中跌撞穿行。工装被突出的钢筋挂破，脸上手上也被划出道道血痕。肺叶火烧火燎。

不能停！被抓住就全完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条小巷，身后的追赶声和灯光似乎渐渐远了，被复杂的巷道和夜色吞噬。我终于体力不支，靠在一堵冰冷的、散发着尿骚味的墙壁上，剧烈喘息，几乎要呕吐出来。

暂时……安全了？

我摸索着掏出口袋里的文件。大部分还在，虽然有些被汗水浸湿了边角。那个密码箱没能带走，但手里的这些……够了吗？

我掏出韩部长给的紧急联络器，一个伪装成普通打火机的小东西，按下了特定的序列。

几秒后，轻微的震动传来，表示信号已发出，接应已启动。

我瘫坐在肮脏的地面上，仰头望着被高楼切割成狭窄一线的、浑浊的夜空。肾上腺素带来的高热正在褪去，疼痛和寒冷开始渗透四肢百骸。

拿到了。九死一生，但拿到了。

C.M.，你的秘密，已经在我手中。

祭坛的根基，被动摇了。

但这场战争，远未结束。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东西失窃，会疯狂反扑。而朴理事这边，必须利用这些证据，打出致命一击。

我紧紧攥着那些浸透着疯狂与罪行的纸张，在城市的阴影里，等待着黎明的到来，或者……更猛烈的风暴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