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像浓稠的墨汁，缓慢地被东方天际一丝惨淡的鱼肚白稀释。临时休息室的床上，镇静剂的药效如同沉重的铅块，将我拖入无梦的深渊。没有B2层的暗红光芒，没有非人的嗡鸣，没有奶油和檀香混合的甜腻，只有一片绝对的、死寂的虚无。直到刺耳的手机铃声，像一根冰冷的钢针，刺破这片虚无，将我猛地拽回现实。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百米冲刺。我摸索着抓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是首尔。

“喂？”我的声音干涩沙哑。

“李在明代表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干练、语速很快的男声，“我是《心动频率》节目组的PD，车俊昊。很抱歉这么早打扰您。”

《心动频率》？那个以挖掘艺人私下互动、制造暧昧话题著称的王牌恋爱观察类综艺？找我？

“有什么事吗？”我撑起身，头痛欲裂。

“是这样，我们节目新一季正在筹备，主题是‘偶像与身边人的化学反应’。Starship公司这边推荐了正在上升期的ECHO女团，作为本季的重点观察对象之一。”车PD的语气带着职业化的热情，“根据我们了解到的项目资料，李代表您作为投资方派驻的特别监督，与ECHO成员们在日常训练和生活中有着非常……密切且独特的互动。这种‘监督者’与‘被监督者’之间微妙的关系张力，正是我们这一季想要深入挖掘的‘新型化学反应’！”

我的胃猛地一抽。密切？独特？关系张力？他们知道什么？Starship公司推荐的？朴理事？还是……金秀珍？或者那个C.M.先生？

“车PD，我想你误会了。”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的工作只是常规的业务监督，与艺人们保持专业距离。没有什么值得上节目的‘化学反应’。”

“李代表，您太谦虚了。”车PD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节目组做了充分的背景调研。您在极短时间内就融入了ECHO的团队，成员们对您的评价非常……特别。林娜妍xi提到您‘带来了不一样的安全感’，裴秀雅xi说您‘是个有趣的挑战’，金艺彬xi认为您‘观察力敏锐’，郑宥真xi觉得您‘很温柔’，连很少评价别人的李素媛xi都说过您‘很清醒’。这种来自五位成员风格迥异却又都指向积极的评价，在我们接触过的所有偶像团体和相关工作人员中，都是极其罕见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这些话……她们什么时候说的？在什么场合？被谁记录下来的？金秀珍？还是那个无处不在的“C.M.先生”？

“这只是她们礼貌性的客套话。”我坚持道。

“是不是客套，镜头会告诉我们真相。”车PD的语气变得更有压迫感，“李代表，这是一个双赢的机会。对ECHO来说，可以展示她们舞台之下真实、多元的一面，提升大众认知度和好感度。对您个人而言，也能让公众了解您专业、尽责的形象，化解一些不必要的……误解。”

误解？他指的是什么？是B2层的事情可能泄露的风声？还是那份“祭品协议”可能带来的麻烦？他在暗示用综艺曝光来“洗白”或“转移视线”？

“很抱歉，车PD，我的工作性质不允许我参与这类节目录制。这不符合公司与投资方的规定，也会影响我的正常工作。”我断然拒绝。

“规定方面您不用担心，Starship公司高层已经原则上同意，投资方C.M.先生那边也表示了支持。”车PD抛出了重磅炸弹，“至于您的工作，录制是间歇性的，不会占用太多时间，而且主要场景就设在Starship公司内部和ECHO的日常活动中，您可以边工作边录制，甚至可以说，录制本身就是您‘监督’工作的一种延伸和展示。”

C.M.先生支持？高层同意？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不是邀请，这是命令。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C.M.先生”，在仪式意外中断、金秀珍暂时失势后，换了一种更“温和”、更“公众”的方式，继续将我置于聚光灯下，置于ECHO的身边，置于某种被观察、被定义、被……“使用”的位置。

综艺镜头，将成为新的祭坛。亿万观众的目光，将成为新的仪式见证。而“化学反应”、“关系张力”、“暧昧互动”……这些娱乐化的包装下，掩盖的依然是那个核心目的：让我与ECHO之间那种扭曲的“联结”，在更广阔的舞台上被呈现、被催化、被最终“完成”。

“如果我坚持拒绝呢？”我问，声音发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车PD的语气依然带笑，却透出冰冷的底色：“李代表，我们都希望事情能顺利进行。您与Starship的合作，与ECHO项目的关联，包括您个人的一些……情况，都在一个非常微妙和关键的阶段。参与这个节目，或许是让一切走向更明朗、更有利方向的最佳途径。毕竟，舆论和公众形象，有时候比私下里的协议，更有力量，也……更难以控制，您说呢？”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用舆论，用我可能已经暴露的“把柄”，用那份悬在头顶的百亿违约金协议。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最终说，为自己争取一丝喘息。

“当然可以。”车PD爽快地答应了，“录制在一周后开始，第一期的主题是‘初印象与破冰’，主要拍摄ECHO成员与您在日常环境下的自然互动。台本和具体安排稍后会发到您的邮箱。期待您的加入，李代表。这一定会是一季非常……精彩的节目。”

电话挂断。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浑身冰冷。

一周后。综艺录制。

C.M.先生的手，果然没有松开。他甚至把绞索，换成了更华丽、更难以挣脱的丝绒绳套。

我将头埋进掌心。镇静剂的残留效力让思维迟钝，但恐惧和愤怒却无比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是韩部长，手里提着早餐。

“李代表，朴理事上午要见你。先吃点东西吧。”他将餐盒放在桌上，看了看我的脸色，“你看起来……没休息好。”

“韩部长，”我抬起头，看着他，“《心动频率》节目组找我了。Starship高层和C.M.先生同意我参与录制。你知道这件事吗？”

韩部长的眉头紧紧皱起，脸色变得凝重。“我听说了。朴理事……很反对，但上面压力很大。C.M.先生直接绕过了她，和本部通了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李代表，那个节目……水很深。他们的PD车俊昊，手段很厉害，擅长挖掘和制造‘看点’，有时候……不择手段。你要小心。”

“小心？”我苦笑，“我现在还有选择小心的余地吗？”

韩部长沉默了一下，说：“朴理事会尽量在录制过程中安排可靠的人跟进，保护艺人，也……尽量关照你。但镜头前，很多事情不受控制。尤其是……”他看了一眼我脖颈上已经淡去、却依旧隐约可见的指痕，“尤其是那些容易被镜头捕捉和放大的‘细节’。”

他指的不仅是伤痕，更是我与ECHO之间那些无法言说的、扭曲的互动。

“金秀珍呢？”我问。

“停职调查。但她还在公司，C.M.先生保了她。ECHO的日常管理暂时由朴理事代理，但核心的‘训练’和‘行程’，据说还是C.M.先生的人在遥控。”韩部长语气沉重，“李代表，你昨晚……做得很大胆。但也彻底得罪了那边。他们现在用综艺这种方式，既是继续项目，也是一种报复和操控。把你放在镜头下，放在公众视野里，你很多事就更难做了。”

我知道。我亲手打乱了他们的“仪式”，现在他们要换一种方式，把我变成一场更盛大、更公开的“表演”中的核心道具。

“李素媛……她怎么样？”我想起她最后的眼神和摇头。

韩部长的表情更加复杂：“她……很冷静。比所有人都冷静。医生初步评估，她的心理状态相对稳定，但……过于稳定了，反而让人担心。她不太配合询问，只是说‘该说的都说过了’。”他看着我，欲言又止，“她……昨晚有没有跟你说什么特别的话？”

我想起她说的“窗口，现在”和那个摇头。还有那条来自“S”的短信。

“没有。”我最终说。我不能完全信任韩部长，尽管他似乎站在朴理事这边。

韩部长也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先吃早餐吧。九点，朴理事办公室。”

朴理事的办公室比上次来时更加整洁，但也更加冰冷。她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坐。”她示意我坐下，开门见山，“《心动频率》的事情，我知道了。我很抱歉，李代表，这件事我暂时无力阻止。C.M.先生……能量很大。”

“朴理事，那份‘监督协议’的真正内容，您知道多少？”我问。

朴理事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正是那份附加了“情感联结”条款和“祭品”补充说明的协议副本。

“金秀珍停职后，我调阅了所有ECHO项目的内部文件。”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深深的疲惫，“我之前只知道合约苛刻，不知道具体内容如此……荒谬且违法。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商业合作的范畴。”

“那您打算怎么办？”我看着那份让我坠入深渊的文件。

“我正在搜集证据，联系可靠的律师，准备向投资方本部提出正式抗议，并寻求法律途径，宣布这份协议中违法的条款无效。”朴理事的眼神变得坚定，“但这需要时间，而且会面临C.M.先生的疯狂反扑。所以，在你参与综艺录制的这段时间，我会尽我所能，保证录制过程的基本规范，避免他们利用节目进一步伤害ECHO的成员，也避免你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她顿了顿，看着我：“李代表，我知道你昨晚是不得已的反抗。你提供的那些……证据，很有用。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更确凿、更能指向C.M.先生和他的组织违法行为的证据。B2层的东西已经被连夜转移，金秀珍守口如瓶。ECHO的孩子们……她们的状态，很难作为稳定的证人。”

“所以综艺录制，既是他们的新舞台，也可能成为我们获取新证据的机会？”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很危险。”朴理事直言不讳，“镜头会放大一切，也会扭曲一切。你必须非常小心，既要配合录制，避免激怒他们，又要时刻保持警惕，留意任何可疑的人或事。我会安排人暗中协助你，但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我明白了。”我点点头。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另外，”朴理事从另一份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ECHO成员最新一次心理评估的摘要。你看一下。”

我接过。纸上是对五个女孩的简要描述：

林娜妍：表现出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症状，伴有解离倾向。对特定声音、气味敏感。依赖性强，对“安全源”有扭曲认知。

裴秀雅：攻击性外显，但深层有不稳定和焦虑。将“征服”与“存在感”错误联结。对权威（金秀珍/C.M.）有复杂依赖与反抗情绪。

金艺彬：强迫性完美主义加剧，伴随现实感轻度薄弱。将“操控”与“秩序”等同。因“完美”被破坏（指脸上污迹事件）而情绪崩溃，目前处于封闭状态。

郑宥真：焦虑障碍，伴有明显的讨好型人格和身份认同混淆。极度缺乏安全感，“依存”对象混乱。

李素媛：评估结果异常。表面冷静，逻辑清晰，但情感反应极度淡漠。有高度警惕性和隐藏行为。疑似存在未检出的解离性身份障碍（DID）或其他复杂心理状况。建议深入观察。

诊断冰冷而残酷，印证了她们被那个项目摧残的程度。李素媛的“异常”和“隐藏行为”，尤其引人注目。

“她们需要专业的、长期的心理治疗，而不是继续暴露在镜头和扭曲的项目要求下。”朴理事沉痛地说。

“但C.M.先生不会同意。”我陈述事实。

朴理事握紧了拳头：“所以我们必须更快。在下次‘满月’之前，结束这一切。”

下次满月。又是一个周期。

时间，依然紧迫。

离开朴理事办公室，我回到临时休息室。电脑邮箱里，果然收到了《心动频率》节目组发来的“台本”和第一期录制安排。

台本写得极其“开放”，没有具体台词，只有“情境设置”和“期待达成的效果”。比如：

情境1：监督者日常巡查练习室。

期待效果：捕捉ECHO成员见到监督者时的自然反应（惊喜/紧张/期待？），展现监督者认真工作的专业面貌，以及成员们私下训练的真实状态。（可设计一些小“意外”或“互动”增加看点）

情境2：宿舍区域“偶然”相遇。

期待效果：营造日常生活化的亲近感，挖掘监督者与不同成员之间可能存在的细微差别和独特互动模式。（注意把握距离感，制造“恰到好处”的暧昧与悬念）

……

每一个情境都充满了暗示和引导，将我和ECHO的关系框定在一种模糊的、可供解读的“亲密”与“权威”的张力之中。而所谓的“小意外”和“互动”，无疑会成为节目组刻意剪辑和放大的焦点。

一周后，镜头将对准我们。

而我，必须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继续与五个精神受创、状态不稳定的女孩周旋，同时防备着幕后黑手的下一步动作，并试图寻找反击的证据。

这像一场没有剧本、却处处是陷阱的真人秀。观众期待的是甜蜜或刺激的“化学反应”，而我知道，镜头之下涌动的，是未曾散尽的噩梦余烬，和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我关上电脑，走到窗边。阳光刺眼，首尔的车流一如既往地喧嚣。

但那光亮，照不进大楼深处已然滋生的黑暗，也照不亮我前路上遍布的荆棘。

综艺的舞台已经搭好。

而我这个被迫登台的“主角”，能否在聚光灯熄灭之前，找到属于自己的逃生通道？

答案，在下一周，在那无数闪烁的镜头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