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

会议室的白炽灯明亮到刺眼，与B2层那粘稠的暗红形成残酷对比，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疲惫、狼狈、惊魂未定都无处遁形。空气里消毒水与灰尘的味道，取代了那令人作呕的甜腻檀香。

长桌一侧，朴理事坐在首位，脸色依旧铁青，但眼神已恢复了属于管理者的锐利和压抑的怒火。她左手边是韩部长，背脊挺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几名安保人员守在门口。

另一侧，金秀珍独自坐在离朴理事最远的位置，背靠着椅背，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抬，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但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慌乱和怨毒，像冰层下的暗流。她的目光时不时掠过桌上的某处，又飞快移开。

ECHO的五个女孩被安排在中间，由一名神色紧张的女行政人员陪着。她们换下了那些怪异的白袍或紧身衣，穿回了普通的运动服或睡衣，头发凌乱，脸上残留着泪痕、奶油污渍或茫然。林娜妍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裴秀雅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看似满不在乎，但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对面的金秀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和……不安？金艺彬用湿纸巾反复擦拭着脸颊和脖颈，皮肤被擦得发红，但她似乎毫无所觉，眼神空洞地望着桌面，仿佛灵魂还留在那个被玷污的“画面”里。郑宥真缩在椅子里，抱着一个行政人员递给她的热水杯，小口啜饮，眼神惊恐地躲避着所有人的视线，偶尔飞快地瞟我一眼，又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去。李素媛独自坐在女孩们的最边上，低着头，摆弄着手里一个不知道从哪拿来的、已经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旧耳机，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但她的耳朵分明竖着，捕捉着每一丝声响。

我坐在朴理事右手边第一个位置，韩部长示意我坐这里的。我的衣服沾满了地上的深色粉末和灰尘，手腕和脚踝有几处刚才滚动时擦破的油皮，火辣辣地疼。脖子上的旧痕在明亮灯光下愈发显眼。一名公司的医生简单检查后，表示只是皮外伤和轻微惊吓，开了点镇静剂和外用药，便退了出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嗡鸣，和郑宥真偶尔无法控制的、细小的抽噎声。

朴理事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压力：“金秀珍经纪人，请你解释一下，今晚在B2西区，到底在进行什么‘特殊项目’？为什么需要关闭监控？为什么ECHO的成员会出现在那里，并且是那种状态？为什么李在明代表会受伤？”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冰冷的子弹。

金秀珍深吸一口气，抬起下巴：“朴理事，这是投资方C.M.先生亲自批准的，关于ECHO项目核心概念深化与艺术潜能极限挖掘的封闭式体验环节。旨在通过特定环境刺激，打破常规思维，激发成员更深层次的情感联结与舞台表现力。李代表作为项目监督者，参与观察是协议的一部分。至于监控，是为了保护项目创意与成员隐私。至于成员们……她们只是过于投入，情绪有些波动，这是艺术创作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正常反应。”

她的辩解流畅而官方，仿佛早已打好腹稿，试图将一切合理化、艺术化。

“正常反应？”朴理事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情绪波动？我看是精神崩溃！林娜妍衣衫不整，郑宥真精神恍惚，金艺彬……脸上那是什么？！还有那些奇怪的图案、装置、声音！你告诉我这是正常的偶像训练？！”

“朴理事，”金秀珍毫不退让，眼神阴冷，“艺术的形式多种多样。ECHO要走的路，不是传统的偶像流水线。C.M.先生看中的，正是她们身上这种‘打破常规’的潜力。今晚只是一次稍微……激进一点的尝试。可能方式方法有待商榷，但初衷是为了项目更好。”

“为了项目更好？”朴理事怒极反笑，“用可能损害艺人身心健康的方式？用这种……这种近乎邪教仪式的场面？金秀珍，我不管C.M.先生什么来头，Starship公司的艺人，首先要保证的是她们的人身安全和基本权益！韩部长，”她转向韩部长，“B2西区那些东西，都给我封存起来！还有，立刻联系精神科医生，对ECHO所有成员进行心理评估！”

“是，理事。”韩部长沉声应道。

“不行！”金秀珍猛地站起来，“朴理事，你没有权力这么做！C.M.先生那边——”

“C.M.先生那边，我自然会去沟通！”朴理事也站起身，毫不示弱，“但在我的公司，在我的管辖范围内，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再发生！从现在开始，ECHO项目的日常管理，由我直接接管！金秀珍经纪人，你暂时停职，配合公司调查！”

金秀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反驳，但看着朴理事强硬的态度和韩部长冷峻的眼神，她知道，此刻的强硬毫无意义。她颓然坐回椅子上，眼神怨毒地在朴理事、我、以及ECHO的女孩们脸上扫过。

“至于你们，”朴理事的目光转向ECHO的五个女孩，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我知道你们可能承受了很大压力，甚至被灌输了一些……不正确的观念。公司会为你们提供必要的帮助和支持。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先好好休息，接受检查。”

女孩们反应各异。林娜妍依旧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裴秀雅撇了撇嘴，没说话。金艺彬擦脸的动作停住了，眼神空洞地转向朴理事，又茫然地转开。郑宥真小声抽噎了一下。李素媛放下了手里的耳机零件，抬起头，看了朴理事一眼，眼神平静，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李在明代表，”朴理事最后看向我，眼神复杂，“让你经历这些，是Starship公司的失职。关于你的那份‘监督协议’，以及今晚发生的事情，我们需要单独、详细地谈一谈。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你的安全我们会负责。韩部长，安排人送李代表去休息，确保他的安全。”

“是。”韩部长点头，招来一名安保。

我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经过ECHO女孩们身边时，我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裴秀雅的目光带着残余的戾气和探究；金艺彬的目光冰冷而空洞，仿佛在看一个毁了她的“艺术品”的罪人；林娜妍飞快地抬了下眼，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歉意？郑宥真躲闪着我的视线。只有李素媛，在我即将走过时，抬起眼，与我对视了一秒。她的眼神依旧平静，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她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又是摇头。和韩部长之前的摇头，有什么关联？还是不同的警告？

我被带到了一间临时的休息室，就在行政楼层，比701-A小，但干净整洁，有独立的卫浴。韩部长亲自检查了房间，确认安全，留下了两名安保在门外。

“李代表，今晚你先在这里休息。朴理事明天会和你详谈。”韩部长说，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做得对。虽然方法很危险。那个盒子……”

他指的是我扔出去的奶油点心？还是别的？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部长似乎也没指望我回答，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虚脱。我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

安全了？暂时是吧。朴理事的介入，强行中断了仪式，控制了场面，甚至暂时架空了金秀珍。那个神秘的“C.M.先生”暂时没有露面。

但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结束。金秀珍不会甘心，C.M.先生更不会。那份将我绑死的“祭品”协议还在。ECHO的女孩们，她们的精神状态已经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而我自己，脖颈的伤痕，今晚的遭遇，以及那些记录下的音频、视频、照片……都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李素媛最后的摇头，是什么意思？她暗示的“窗口”，又在哪里？

我挣扎着起身，走到窗边。天色已经蒙蒙亮，云层散开了一些，但那轮满月已然西沉，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惨淡的银白边缘。

噩梦般的一夜过去了。

但我知道，真正的清算，或许才刚刚开始。

我拿出藏好的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加密邮箱的登录提示——我之前发送的备份，似乎有几次成功的发送记录。还有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时间就在十分钟前：

「证据已收到部分。保持沉默，保护自己。等待联系。——S」

S？是李素媛（Suwon）？还是……别的什么人？

证据？她收到了哪些？她是谁？要我等什么？

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但我已经没有力气思考。

我简单地清洗了一下伤口，吃了医生开的镇静剂，倒在床上。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祭坛虽然暂时崩塌，但猎手未死，契约未解，满月虽落，周期却会再来。

而我这侥幸逃脱的祭品，必须在这喘息的间隙里，找到真正斩断枷锁、逃离猎场的方法。

否则，下一次月圆之时，或许就是真正的终结。

窗外，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缓缓褪去。

但那光，能照进这栋大楼深处，每一个刚刚经历过噩梦的角落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必须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