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在指尖蜷曲,发出濒临撕裂的细响。那股甜香,混合着门板冰冷的油漆味,直往脑仁里钻。隔壁宿舍的低语和轻笑早已平息,整条走廊陷入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维持着背靠门板的姿势,直到双腿麻痹,直到捏着纸条的手指关节僵硬发白。林娜妍的字迹像爬行的虫蚁,烙在视网膜上。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带着冰冷的戏谑和掌控。她甚至不屑于掩饰那缕香气,像猛兽在领地边缘留下鲜明的标记。
口红我冲掉了。痕迹却冲不掉。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撑起身,血液回流带来针刺般的痛麻。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余光,我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试图浇灭那股从心底烧起来的、混杂着恐惧和暴怒的火焰。
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脸色惨白,像个惊魂未定的游魂。
不能这样下去。被动等待,只会被她们用各种方式蚕食殆尽,直到精神崩溃,或者像那只口红一样,被无声无息地“处理”掉。
反击。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试探,划定一条脆弱的边界。
我把那张纸条撕得粉碎,扔进马桶,看着水流将它们卷走。然后,我回到房间,打开平板电脑,调出明天的日程——金秀珍提到的杂志拍摄。
B摄影棚。相对封闭的空间,大量工作人员,或许……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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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达摄影棚。棚里已经忙碌起来,灯光师在调试巨大的柔光箱,造型师在整理一排排衣架,助理们跑来跑去。空气里有灰尘、电线胶皮和隐约的香水味。
ECHO的女孩们还没到。我找了个靠近角落、既能观察全局又不引人注目的位置,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夹做掩饰,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每一处可能隐藏摄像头的角落,每一扇门后的阴影。
金秀珍看到了我,远远地点了下头,没有过来。她正和摄影师及杂志编辑沟通着什么,姿态娴熟。
不久,女孩们在助理的陪同下进来了。五人五色,已经做好了基础妆发,穿着各自的便服,像一群被精心打扮的人偶。摄影助理引着她们去里面的化妆间做最后准备和换第一套拍摄服装。
我注意到裴秀雅。她今天没戴那条十字架腰链,但脖子上多了一条极细的黑色choker,衬得脖颈愈发修长白皙。经过我面前时,她脚步没停,眼神却斜斜飘过来,在我脸上黏了一下,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随即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跟着队伍走进了化妆间。
门关上。
拍摄前的准备工作还在继续,嘈杂但有序。我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时机稍纵即逝。
我放下文件夹,没有走向化妆间,反而转身,看似随意地朝着与化妆间相反方向的走廊深处走去。那边据说是器材仓库和几个堆放杂物的备用间,平时少有人去。我的脚步不紧不慢,耳朵却捕捉着身后的动静。没人注意我,或者说,没人表现出注意我的样子。
走廊光线昏暗,空气里有灰尘和旧布料的味道。我拐过一个弯,确认前后无人,迅速闪身进了旁边一个半开着门、堆着废弃背景板的杂物间。空间狭窄,光线很差,只有门缝透进一线微光。我挤在厚重的背景板后面,屏住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主棚传来的声音变得模糊。杂物间里只有我自己压抑的心跳和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的像一个世纪。
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清脆的敲击,而是更柔软、更谨慎的落地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渐渐靠近杂物间。
来了。
我的肌肉绷紧,手摸向口袋——里面只有手机和钥匙,没有任何武器。瑞士军刀留在房间枕头下了,那更像是一种心理安慰而非实际保障。
脚步声在杂物间门口停住了。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些,更多的光线泻入,勾勒出一个纤细的人影轮廓。她没有立刻进来,似乎在观察,或者聆听。
然后,她侧身闪了进来,反手带上了门。光线再次被隔绝大半,杂物间陷入更深的昏暗。
是裴秀雅。她换上了一套拍摄用的服装,黑色的皮质短上衣,同色短裤,露出一截腰肢和笔直的长腿。脸上的妆比刚才更浓,眼线上挑,带着一种攻击性的美。她似乎丝毫不意外在这里看到我,或者说,她正是为此而来。
“代表ni,”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练习生特有的那种略扁的腔调,却揉进一丝别的、黏腻的东西,“躲在这里,是有什么特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她往前走了半步,我们之间的距离陡然缩短。杂物间本就狭小,废弃背景板的边缘几乎蹭到她的肩膀。我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不同于林娜妍的香气,更烈,像某种热带花卉混合着皮革和汗液的味道,充满侵略性。
“这话该我问你。”我强迫自己声音平稳,不退反进,也往前挪了极小的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她呼吸带起的气流,“从练习室到走廊,你的‘关注’未免太明显了,裴秀雅xi。这对你的职业生涯没好处。”
她笑了,短促的一声,没什么温度。“职业生涯?”她歪了歪头,黑色的choker随着动作勒进皮肤,“代表ni,你觉得我们现在做的这一切,仅仅是为了那个吗?”她的目光像带着小钩子,从我脸上滑到脖颈,再滑回来,“金经纪人没告诉你吗?有些‘课程’,比舞台更重要。”
“什么课程?”我紧盯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浓妆下找到一丝破绽。
“关于……如何得到想要的。”她又靠近了一点点,几乎贴上来。皮衣冰冷的质感若有若无地擦过我的手臂。她的手抬起,不是碰我,而是轻轻搭在了旁边一块竖起的背景板边缘,看似随意,却无形中进一步压缩了我侧移的空间。“比如,代表ni你的‘认可’,或者……别的什么。”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我对你们的‘认可’仅限于专业表现。其他事情,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也不应该在你的考虑范围内。”
“职责?”她重复这个词,舌尖轻轻舔过下唇,一个充满暗示性的小动作,“那份‘补充协议’,写的也是职责哦。代表ni签得那么痛快,现在又来跟我划清界限?”她的手指在背景板粗糙的边缘轻轻摩挲,指甲盖上涂着黑色的甲油,在昏暗中闪着幽微的光。“还是说,你只对娜妍欧尼那种……悄悄留下小礼物的方式,更感兴趣?”
她知道了。林娜妍昨晚的行动,她知情。她们之间,并非各自为战,至少信息是流通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极力维持着镇定。“我不知道什么口红,也不知道什么协议的具体内容。我的工作就是监督训练和行程。”
“撒谎。”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耳语质感,“你害怕了。从你来的第一天,我们就闻到了。害怕的味道……”她的鼻尖微微耸动,像真的在嗅闻什么,“……很诱人。”
诱人?恐惧对她们而言是诱人的?
荒谬感再次袭来,但这次混合着更真切的不寒而栗。这些女孩,到底被灌输了什么?这个“ECHO项目”,究竟是什么东西?
“如果没别的事,我要回去了。拍摄马上开始。”我试图从她和背景板之间的缝隙挤出去。
就在我侧身的瞬间,她的手动了。
不是拦我,而是快如闪电地探向我的手腕。我下意识想抽手,但她指尖冰凉,力道却奇大,像铁钳一样扣住了我的腕骨。紧接着,她另一只手从自己腰间——那件皮质短上衣的下摆——抽出了什么东西。
不是腰链。
是一条更细、更柔韧的黑色绳子,像是某种特制的皮质手绳,末端系着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金属坠,形状不规则,边缘锐利,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
她手腕一翻,那绳子便灵蛇般缠上了我的手腕,金属坠滑过皮肤,激起一片战栗。缠绕的速度快得惊人,两圈,收紧,一个看似简单却不易挣脱的活结。
“你干什么?!”我低喝,用力挣扎。但那绳子不知是什么材质,越挣似乎勒得越紧,金属坠硌在腕骨上,生疼。
“别动。”她靠得更近,温热的呼吸几乎喷在我颈侧,声音却冷得像冰,“代表ni,这只是个‘提醒’。提醒你,游戏已经开始了。躲是没用的。”
她拽着绳子的末端,没有进一步勒紧,只是维持着那种禁锢的力道,仰头看着我。浓妆下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我完全看不懂的情绪——兴奋?残忍?还是某种扭曲的期待?
“狩猎场上,猎物越挣扎,猎人越兴奋。”她一字一句地说,用那根绳子轻轻扯了扯我的手腕,“你猜,最后是被温柔地‘找到’,还是被激烈地‘撕碎’,更有意思?”
棚外隐约传来助理呼喊的声音:“ECHO!准备第一组拍摄了!”
裴秀雅睫毛颤了颤,像是从某种专注的状态中抽离。她手腕极灵巧地一抖,那黑色绳子便像有生命般松脱开来,迅速缩回她手中,连同那个危险的金属坠,一起消失在她腰际。
她退后半步,脸上重新挂上那种介于纯真与叛逆之间的、属于偶像裴秀雅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一切从未发生。
“要开始了呢,代表ni。”她对我笑了笑,转身拉开门,走进了走廊的光亮里,步伐轻快。
杂物间重归昏暗死寂。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腕处被勒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皮肤上留下一圈清晰的、泛红的印记,中间还有一点被金属坠硌出的微凹。
我低头看着那道印记,又抬眼望向空荡荡的门口。
裴秀雅留下的“提醒”,比林娜妍的纸条更直接,更粗暴,更……贴近皮肤。
她们在竞争。
不是争抢我的“爱慕”,那太虚妄。她们在竞争“狩猎”的方式,竞争谁先在我身上打下更深的烙印,竞争谁先把我逼到崩溃的边缘,或者……谁先赢得那份“祭品”的最终处置权?
而金秀珍,那个经纪人,她冷眼旁观,甚至可能乐见其成。这就是她所谓的“课程”?培养猎手的课程?
我慢慢活动着刺痛的手腕,从杂物间走出来,回到摄影棚炫目的灯光下。
拍摄已经开始了。女孩们在镜头前变换着姿势和表情,甜美,酷飒,纯真,魅惑。灯光将她们完美的轮廓勾勒得如梦似幻。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她们。
看着裴秀雅在镜头转向时,不经意般摸了摸自己颈间的黑色choker,目光穿过闪烁的镁光灯,再次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唇瓣无声地开合,做了个口型。
我看懂了。
她说的是——
‘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