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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

韩娱:过分觊觎

那点灰蓝色的冷光,最终也没能照亮什么。姜允书走出公司大楼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初冬的夜风格外刺骨,吹在因长时间发声而隐隐作痛的喉咙上,像细小的冰凌刮过。

“驯化”。

“控制”。

“补充色彩”。

尹老师的话、复盘会议的结论,像一层层无形的膜,包裹上来,试图将她那些 raw 的、难听的挣扎,塑造成一个光滑的、安全的、可以随时取用的“特质”。过程枯燥、别扭,充满挫败感,仿佛在强行扭转早已长歪的骨骼。

她没回宿舍,也没去任何能让她联想到训练和审视的地方。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拐进一条与繁华主干道平行的、相对僻静的小巷。巷子两边是些老旧的居民楼和小商铺,招牌霓虹半明半灭,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食物香气和烧煤炭的味道。

一家门脸窄小、灯光昏黄的音像店吸引了她的注意。玻璃橱窗上贴满了早已过时的专辑海报,边缘卷翘,落满灰尘。店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音乐声。不是流行曲,也不是她听过的任何 K-pop 风格,调子古怪,节奏破碎,夹杂着沙沙的杂音,像信号不良的老电台。

姜允书的脚步停住了。

这声音……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粗糙,不驯,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劲头。

是小宋那种“垃圾”音乐的风格。

她迟疑了一下,轻轻推开了音像店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狭小拥挤。两边是顶到天花板的旧唱片架,塞满了各种塑封破损、封面褪色的 CD 和黑胶唱片。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塑料制品混合的陈腐气味。正对门是一个老旧的木质柜台,后面坐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爷爷,正埋头摆弄着一台漆皮剥落、旋钮锈迹斑斑的老式开盘录音机。那古怪的音乐,正是从录音机自带的小喇叭里传出来的。

老爷爷似乎没注意到有人进来,依旧专注地拧着旋钮,不时凑近喇叭听一下,摇摇头,又继续调整。

姜允书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出声。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唱片架。大多是她不认识的欧美摇滚、实验电子、独立民谣,还有一些更古怪的、封面抽象的先锋音乐合集。没有一张是当下流行的偶像专辑。

音乐声停了。老爷爷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这才抬眼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姜允书。

“哟,稀客。”老爷爷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还算和善,“小姑娘,找什么?我这儿可没有你们年轻人喜欢的那种歌。”他指了指墙上一张褪色的金属乐队海报,笑了笑,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

姜允书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台开盘录音机上:“刚才……放的音乐,是什么?”

老爷爷有些意外,重新戴上老花镜,打量了她一下:“这个?自己录着玩儿的。一堆破烂声儿,不成调。”

“能……再放一遍吗?”姜允书问,声音有些干涩。

老爷爷更意外了,但还是点了点头,重新按下播放键。

古怪的音乐再次流淌出来。这次听得更清楚些。有失真的吉他噪音,有节奏混乱的鼓机敲击,有人声的片段——不是唱,更像是在嘶吼、呜咽、念着破碎的诗句,音调扭曲,被粗糙的效果器处理过,混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清词句。整体效果比小宋那些更“脏”,更“破”,但也更……自由。一种完全摒弃了悦耳、甚至摒弃了“音乐”本身规则的自由,只剩下纯粹的情绪和声音质地的冲撞。

难听得肆无忌惮。

姜允书安静地听着,直到音乐再次停止。

“怎么样?”老爷爷问,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吵得脑仁疼吧?我自己都听不下去几遍。”

姜允书没有回答,而是指着录音机:“这个……可以录声音?”

“当然可以,老家伙了,但还能用。”老爷爷拍了拍机器,“怎么,小姑娘也对这玩意儿感兴趣?”

“……嗯。”姜允书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支旧录音笔,“我……也用这个录。”

老爷爷接过录音笔,翻看了一下,又递还给她:“这个方便,但味儿不对。数码的,太干净,太‘假’。”他拍了拍开盘机,“这个,录出来有‘魂儿’,杂音都是活的。”

魂儿。

姜允书看着那台笨重的、布满岁月痕迹的老机器。

“您……都录些什么?”她问。

“什么都录。”老爷爷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悠远,“街上的车声,下雨的动静,隔壁夫妻吵架,我自己瞎哼哼……录下来,再瞎捣鼓,混在一起。图个乐子,也图个……留念。等耳朵彻底聋了,还能听听这些破烂,知道自己活过。”

留念。知道自己活过。

姜允书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在休息间里录下的那些难听的呼吸和呜咽。那些算“留念”吗?算她“活过”的证明吗?

“您觉得……什么样的声音,算‘好’声音?”她忽然问。

老爷爷笑了,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这双老耳朵,早就不管什么好不好听了。顺耳的,刺耳的,都是声音。重要的是,”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它从这儿出来的时候,是真是假。”

从心里出来的时候,是真是假。

姜允书沉默了很久。

老爷爷也不催她,自顾自地又开始摆弄那台开盘机,换上一盘新的空白磁带。

“我……”姜允书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能……试试吗?用这个。”

老爷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又似乎有一丝同情。他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让开了位置:“来,很简单,按这个红键是录,这个停。对着这个话筒。”

姜允书走到柜台后,站在那台笨重的开盘机前。话筒是那种老式的、带着网状防喷罩的动圈麦,金属支架已经有些锈蚀。她看着那红色的录音键,手指悬在上方,有些微微发抖。

要录什么?

那被要求“驯化”的、干涩的“啊”?

还是那些 raw 的、难听的噪音?

或者,什么也不录,只是感受一下这台据说有“魂儿”的机器?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巷里陈旧的气味,老爷爷身上淡淡的烟味,机器金属和油脂的味道,混杂着涌入鼻腔。

然后,她没有刻意去调动任何情绪,没有去想任何技巧或要求。她只是任由此刻胸腔里那股复杂的淤塞感——训练的挫败,被规训的茫然,对“补充色彩”定位的无力,还有一丝被这老机器和老爷爷的话勾起的、极其微弱的、对“真”的渴望——汇聚成一股无声的浊流。

她按下了录音键。

机器发出轻微的、稳定的卷带声。

她凑近话筒,极轻地、几乎是用气息,发出了一点声音。

不是字词,不是旋律。只是一声从喉咙深处自然溢出的、带着疲惫和些许干哑的叹息,尾音因为气息不足而微微颤抖,消失在话筒前。

然后,她松开了按键。

老爷爷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姜允书按下了播放键。

卷带声过后,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经过这台老机器的转录,她那声简单的叹息被放大了,失真了,带着机器特有的、温暖的底噪和轻微的频响波动。声音里的疲惫和干哑被凸显,甚至多了一丝奇异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回响感。难听吗?谈不上悦耳。但奇怪的是,听起来……异常真实。比用她那支旧录音笔录下的任何一次,都要“真”。仿佛那声叹息,连同发出叹息时周遭空气的凝滞、肺叶的收缩、声带细微的震颤,都被这台老机器忠实地、带着“魂儿”地捕捉了下来。

她怔怔地听着。

原来,“真”的声音,经过不同的载体,会呈现出如此不同的质感。数码的干净,反而凸显了“假”;模拟的粗糙,却意外地容纳了“真”。

“有点意思。”老爷爷在旁边点了点头,“虽然就一声儿。但里头有东西。”

有东西。

姜允书反复播放着那短短两三秒的录音。每一次回放,那声音里的“疲惫”和“真实感”都更加清晰地敲击着她的耳膜。

“这台机器,”她转头看向老爷爷,“能……借我用用吗?一段时间。”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请求太唐突了。

老爷爷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摇摇头:“小姑娘,这老家伙可不便宜,也是我的老伙计了。不外借。”

姜允书垂下眼:“对不起,是我冒昧了。”

“不过,”老爷爷话锋一转,看着她,“你要是真有兴趣,有空可以过来。我这儿别的没有,乱七八糟的声音和破烂机器管够。你自己录着玩儿。”

姜允书抬起头,看着老爷爷温和却透彻的目光。他或许猜到了什么,或许没有。但那份不问缘由的接纳,在这冰冷的、充满规则和审视的世界里,像一口深井里偶然瞥见的一点微光。

“……谢谢您。”她低声说。

“谢什么。”老爷爷摆摆手,“这年头,还对这种老掉牙的东西感兴趣的年轻人,不多了。”

姜允书又待了一会儿,听老爷爷讲了些他年轻时四处收集奇怪声音、自己瞎捣鼓“音乐”的往事,大多是些琐碎甚至可笑的片段,但老人讲得津津有味,眼里有光。

离开音像店时,巷子里的风似乎没那么刺骨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昏黄的、贴满过时海报的玻璃窗。

口袋里,那支旧录音笔依旧冰凉。

但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那台老开盘机里传出的、带着温暖底噪的、真实的叹息声。

驯化与控制,是公司给她的路。

但这间破旧的音像店,这台有“魂儿”的老机器,和那个只在乎“真不真”的老爷爷,却像在冻土的另一侧,凿开了一条极其细微的、截然不同的缝隙。

透进来的不是光。

是更嘈杂、更混沌、却也更自由的声音的旷野。

她慢慢走回灯火通明的街道,汇入夜晚依旧匆忙的人流。

喉咙里的干疼依旧。

但那声被老机器记录下来的、真实的叹息,却像一颗粗糙的、温暖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裂缝深处那片冰冷而贫瘠的土壤里。

未来会长出什么,她不知道。

但至少,土壤本身,似乎有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以往的湿度与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