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录音笔放回口袋,那点被体温捂暖的金属触感,很快就被走廊空调的冷风渗透,重新变得冰凉。姜允书握了握拳,指尖残留着按下录音键时细微的、几不可察的力道。
从头开始。
尹老师的话像一枚冰冷的印章,盖在了复盘会议那“补充色彩”和“概念统一”的判词之上。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休息间里,用难听的噪音胡乱涂抹自己混乱内心的“异类”。她必须学习,把那些 raw 的、失控的、扎人的东西,打磨成一块可以被镶嵌进“Phoenix”这架华丽战车某个不起眼角落的、光滑而安全的装饰石。
下午两点,声乐室。空气里有熟悉的松香味和旧木头的气息。尹老师已经坐在钢琴前,面前摊开一本崭新的、空白的五线谱本。
“坐。”他没有多余的话。
姜允书在他对面坐下。
“首先,忘掉你昨晚在舞台上的感觉。”尹老师的手指随意按下一个单音,清澈,稳定,“那不是你接下来需要的东西。”
姜允书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我们需要重新建立你的声音认知。”尹老师翻过一页空白的谱纸,“从最基本的元音开始。‘啊’——”
他弹出一个标准的中音A。
“用你最放松、最自然的状态,跟着这个音高,发‘啊’。不要考虑任何技巧,任何情绪,任何‘质感’。就只是发出这个声音,像你第一次学会说话那样。”
像第一次学会说话那样。
姜允书有些茫然。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说话是什么样子了。那太遥远,遥远得像另一个人的记忆。
她尝试着张开嘴,声带振动,发出一个“啊”。
声音出来了。平稳,干净,甚至可以说……甜美。是她使用了五年、早已融入骨血的“安全”发声模式。只是这一次,她刻意抽离了所有情感修饰,只剩下最基本的音高和音色。
尹老师皱了皱眉,但没有打断,只是又弹了一遍那个A音:“再来。不要用你习惯的‘偶像发声法’。想象你只是个普通人,没有经过任何训练,单纯地模仿这个音高。”
普通人。
姜允书再次尝试。她努力放松喉咙,试图忘记那些肌肉记忆。第二个“啊”出来,稍微“白”了一些,少了点修饰性的圆润,但依然谈不上“自然”,更像是刻意模仿出来的“素”。
“不对。”尹老师停下,“你还是带着‘表演’的意识。你在‘做’一个普通人的声音。不是这样。”
他离开钢琴,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现在很紧张,对吗?”
姜允书点了点头。
“为什么紧张?”
“……怕做不好。”
“怕谁觉得你做不好?我?公司?还是那些看你表演的人?”
姜允书沉默。
“把你的紧张,直接放到声音里。”尹老师说,“不要试图隐藏它,或者‘表演’它。就让它存在,让它在你的‘啊’里体现出来。比如,让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或者发紧。”
姜允书愣住了。让紧张直接体现在声音里?这和之前“不管了”的放任似乎有点像,但目的完全不同。之前是纯粹的宣泄,而现在,是要有意识地将一种情绪“技术化”。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感受此刻胸腔里那份沉甸甸的、对未知训练的忐忑,对“调整”的抗拒,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然后,她再次发出“啊”。
声音带着明显的紧绷感,尾音不受控制地微微上翘,有些飘忽,甚至因为气息不稳而出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破绽。难听,而且听起来很“刻意在表现紧张”。
“方向对了,但太‘设计’。”尹老师立刻指出,“放松,让紧张自然地‘流’出来,而不是你‘推’出来。再来。”
一遍,又一遍。
“啊——”
“啊————”
“啊……”
从单纯的音高模仿,到尝试融入真实的紧张感,再到尹老师不断纠正“太做作”、“太模糊”、“不够稳定”……过程枯燥得令人发疯。姜允书觉得自己的喉咙像一台生锈的、齿轮错位的机器,每一个指令都执行得磕磕绊绊,发出各种别扭古怪的声响。
这比在休息间里胡乱录音要痛苦得多。那时候没有标准,没有对错,只有发泄。而现在,每一个声音都被放在显微镜下审视,要求它既“真实”又“可控”,既“有特质”又“符合规范”。
休息间隙,她靠在墙上,喉咙干涩发疼。尹老师递给她一杯温水。
“觉得难?”他问,语气依旧平淡。
姜允书点了点头,小口啜着水。
“这才是开始。”尹老师说,“把你那些 raw 的东西变成可用的技巧,就像把野马驯化成战马。野马有力量,但无法驾驭。战马同样有力量,但它的力量是可控的,指向明确的。”
野马。战马。
姜允书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得上一匹“野马”。或许,只是一头在冻土下胡乱挣扎、长得歪歪扭扭的困兽。
“下午的课就到这里。”尹老师合上琴盖,“回去自己体会。明天同一时间,继续。”
姜允书走出声乐室,外面的天光已经有些暗淡。她没去练习室,也没回宿舍,而是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间堆放杂物的休息间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推开。
里面已经没有了她需要的东西。那些 raw 的噪音,那些失控的宣泄,现在成了需要被“驯化”的对象。这里不再是她可以逃避的洞穴。
她转身离开,在公司大楼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舞蹈练习室,里面传来强劲的音乐和整齐的踏步声,是申宎拉和李瑞妍在加练。路过作曲部门外的走廊,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各种风格的 demo 片段,流行,嘻哈,电子……但没有她熟悉的、那种粗糙的“垃圾”声。
小宋不在。或者说,他的“垃圾”音乐,本就不属于这些明亮规整的走廊。
她走到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瓶冰水。拧开,冰凉的水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她靠着贩卖机旁边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
口袋里,那支旧录音笔的存在感异常鲜明。
她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掌心。
然后,她按下了录音键。
没有立刻发出声音。她只是听着录音笔工作时那细微的、沙沙的底噪,像夜晚寂静时耳朵里的血液流动声。
过了几秒,她对着拾音孔,用刚刚在声乐室里被反复纠正、却依旧别扭的方式,发出了一个“啊”。
声音经过小小的麦克风录制,再通过简陋的扬声器播放出来,失真,带着明显的电流杂音,比她实际发出的更加干涩和怪异。
她听着这个被机器记录下来的、试图“驯化”却依然歪扭的声音。
然后,她关掉了录音笔。
没有像以前那样反复播放,分析,或者试图从中抓住什么。只是录下来,然后停止。
像一个沉默的见证。
见证这“从头开始”的、笨拙而痛苦的第一步。
她将录音笔收好,扶着墙壁站起来。腿有些麻。
走廊尽头,一扇窗户透进外面最后的天光,灰蓝色的,冷冷的。
她朝着那点光亮走去。
步伐缓慢,却不再游移。
驯化也好,规训也罢。
那截从冻土裂缝里长出的枯枝,或许终将被修剪成某种“补充色彩”。
但至少,此刻握在手中的、记录着这笨拙挣扎的冰冷金属,和她喉咙里那份灼热的、带着铁锈味的干疼,是真实属于她自己的。
独一无二。
哪怕这“独一无二”,正在被迫学习如何戴上统一的镣铐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