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裂痕，有时只需要一点辛辣的刺激。你以为铜墙铁壁的过往，原来早就布满了细密的纹，只等那滚烫的油浇下去，“咔”一声，便露出里头深藏的、锈蚀的真相。”

————

火锅吃到后半程，战况犹酣。

郑觉开始表演他的独门绝技“龙吐珠”——把鱼丸高高抛起用嘴接，成功率约等于零，弄得汤汁四溅。

胡渐清笑着躲闪，周疏白皱着眉头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王源觉得脑袋有点沉。

不是困，是那种闷闷的胀痛，从太阳穴开始，像有把小锤子在里头不紧不慢地敲。

辣意还在喉咙口烧，但更深处，某种冰凉的东西正在上泛。

他甩甩头，夹起一片裹满蒜泥香油的腰片，试图用更强烈的味道压下去。

王源“我跟你们说，我们那实验，那才叫刺激！上次差点把电路板烧出个黑洞——”

他试图加入郑觉的吹牛行列，声音却有点飘。

王俊凯侧目看他。

王俊凯“你脸很红。”

王源“辣的！热的！”

王源反驳，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手滚烫。

他扯开领口嘟囔:

王源“这破暖气，开太足了……”

话没说完，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刺穿太阳穴！

王源“嘶——”

他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惨白的、晃眼的光。

消毒水刺鼻的味道。

冰冷的金属栏杆。

他在跑，光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地面上，跑得喘不过气。

走廊长得没有尽头，两边的门都紧闭着，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然后，他听见哭声。

细细的，压抑的，从某扇门后传来。

他扑过去，扒着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

房间里也是白的。

床上坐着个男孩，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

男孩穿着蓝白条纹的衣服，手腕很细，上面好像缠着纱布。

窗外透进来的光，是那种傍晚将尽未尽的、沉郁的蓝。

男孩似乎感觉到什么，慢慢回过头……

王源猛地闭上眼，双手抱住头。

王源“……头……好痛……”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包厢里的笑闹戛然而止。

郑觉“源儿？真辣着了？”

郑觉凑过来，脸上玩笑神色收了。

胡渐清也关切地倾身。

胡渐青“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喝点热水？”

周疏白已经放下了筷子，目光锐利地扫过王源痛苦蜷缩的样子，又看向王俊凯。

王俊凯动作最快。

他一把扶住王源歪斜的肩膀，另一只手迅速探了下他额头的温度，随即扣住他手腕测脉搏。

指尖下的皮肤烫得惊人，脉搏快而乱。

王俊凯“不是辣的问题。”

他声音沉下去，语速快而清晰。

王俊凯“郑觉，去买瓶冰水。胡同学，麻烦问下服务员有没有湿毛巾，凉的。疏白，麻烦让一下通道。”

指令简洁明确。

郑觉愣了一秒，立刻跳起来冲出去。

胡渐清也赶紧起身。

周疏白默默挪开椅子，让出空间，但视线始终锁在王源身上，眉头紧锁。

王俊凯半搂半扶着王源，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手指力度适中地按着他两侧太阳穴。

王俊凯“放松。深呼吸。跟着我节奏，吸气——呼——”

王源靠着他，鼻尖萦绕着王俊凯身上干净的气息，混着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

那气息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

剧痛像潮水，来得猛，退得也快，只剩下阵阵钝痛和满背的冷汗。

眼前破碎的画面却没有完全消失。

那个蓝白条纹的背影，沉郁的蓝光，还有……还有一句很轻很轻的话，像羽毛搔过耳膜，听不真切，只捕捉到几个词：

“……别怕……”

“……约定……”

“……等你……”

谁在说话？等谁？

王源“医院……”

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沙哑。

按着他太阳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王俊凯“什么？”

王源“我好像……看见医院了……”

王源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额发被冷汗打湿，黏在额角。

王源“还有……一个穿病号服的……蓝眼睛……”

他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蓝眼睛？照片上那只深海般的蓝眼睛？

王俊凯的瞳孔微微收缩。

扶着他肩膀的手，力道重了一分。

这时，郑觉捧着冰水跑回来，胡渐清也拿着湿毛巾赶来。

王俊凯接过湿毛巾，敷在王源后颈，又拧开冰水递给他。

王俊凯“小口喝。”

王源乖乖照做，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不少。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几乎半靠在王俊凯怀里，姿势尴尬，脸上一热，赶紧坐直。

王源“……没事了，就突然疼了一下。”

他扯出个笑，试图活跃气氛。

王源“可能最近熬夜画图，遭报应了。”

王源”郑觉，你那鱼丸还吐不吐了？”

郑觉看着他还有些苍白的脸，难得没接茬，嘟囔：

郑觉“吓死爹了……要不咱撤吧？”

胡渐青“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胡渐清温声附和，眼神里担忧未退。

周疏白却忽然开口，问题直指核心：

周疏白“王源同学，你刚才提到的‘蓝眼睛’，具体是什么情况？是记忆，还是幻觉？”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盘问般的审视感。

包厢里刚缓和的气氛，又微微凝滞。

王源张了张嘴，下意识瞥向王俊凯。

王俊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等他回答。

王源最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王源“……不知道。”

王源“可能……就是眼花吧。辣懵了。”

他避开周疏白的目光，也避开了王俊凯深沉的注视。

周疏白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

他拿出手机，看似随意地划了几下，实际上已经将“王源”、“突发头痛”、“幻视（医院、蓝眼睛）”这几个关键词记在了备忘录里。

他觉得不对劲。

王源刚才的反应，不像是单纯的头痛。

还有王俊凯那过于迅捷、过于专业的应对，以及两人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

他想起胡渐清说的“默契得像认识很多年”。

但如果是旧识，为何从未听王源提过？

————

火锅局草草收场。

一行人走出包厢，走廊里迎面碰上一群刚吃完出来的学生，吵吵嚷嚷。

其中有个高挑的身影，短发利落，正大声跟同伴说着什么，正是许见星。

许见星眼尖，一眼看到脸色不太好的王源和被王俊凯虚扶着胳膊的样子，脚步顿住。

她扬了扬下巴，语气随意:

许见星“哟，这不大演说家吗？”

许见星“咋了？火锅太辣，现在演哑剧了？”

王源“……许见星你会不会说话！”

王源没好气，但声音还有点虚。

许见星走近两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扫，又看向王俊凯，最后掠过后面神色各异的郑觉、胡渐清和周疏白。

她没多问，只是耸耸肩。

许见星“行吧，看着是没死。走了。”

她摆摆手，跟着同伴离开。

转身时，耳朵却微微竖起，捕捉到身后飘来的、周疏白压低声音对胡渐清说的话：

周疏白“……需要了解一下突发性头痛伴随幻视的可能原因……还有，他们以前是否……”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许见星脚步未停，眉头却挑了一下。

幻视？以前？

她想起姐姐江见初最近总是对着笔记本上那些深海图案出神，偶尔喃喃什么“记忆裂痕”、“保护性遗忘”。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王源和王俊凯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

一个揉着太阳穴，脚步有点飘；一个走在他侧后方半步，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伸手扶住的姿态。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缠缠绕绕，分不清彼此。

许见星收回目光，嘴角撇了撇。

许见星“麻烦。”

她低声自语，却摸出手机，给江见初发了条消息：

许见星「姐，你查的那什么深海记忆……可能真有俩活体样本。其中一个，今天差点在火锅店辣傻了。」

冬夜的街道冷清。

火锅店的热闹被抛在身后。

王源走在风里，头痛余威还在隐隐作祟，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脑海里那个挥之不去的、蓝白条纹的背影。

还有王俊凯手腕上，那道被路灯偶尔照亮的、淡白色的旧疤。

他忽然觉得，他和王俊凯之间，横亘着的或许不止是医学院和机电系的距离，也不止是性格的冷热差异。

那是一片更深、更暗、涌动着未知蓝光的海。

而他，好像正在被潮水，一点点推向深海尽头。

误诊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