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是墟里烟,看着散了,风一过,又从那断壁残垣深处袅袅地升起来。烧的是哪年的柴,暖的是谁人的手,只有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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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的夜,静是掏心掏肺的那种静。
远处几声零落的狗吠,非但撕不破这寂静,反而像小石子投入深潭,衬得那潭水更幽、更沉了。
王源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被月光勾勒出的模糊木纹,那些纹路看久了,竟像流动起来,成了暗涌的波。
隔壁床,王俊凯的呼吸声平稳悠长,听着像是睡熟了。
可王源知道,这人醒着。
王源“喂。”
他小声叫,气音在黑暗里飘。
没回应。
王源“王俊凯。”
他又叫,声音大了点。
王俊凯“……嗯。”
那边终于应了,带着点被吵醒的鼻音,也可能是装的。
王源“我睡不着。”
王源翻了个身,面对王俊凯床的方向。
窗帘没拉严,漏进一隙月光,恰好横在王俊凯被子隆起的那道弧线上。
王俊凯“数羊。”
王源“数到外星人侵略地球了都。”
王俊凯“那就想线性代数。”
王源“……”
王源噎了一下。
王源“王俊凯,你有没有点人性?”
黑暗里,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哼笑。
很短促,像错觉。
王源撑起半边身子,胳膊肘支着床垫。
王源“你说,祠堂里那老头……唱的那两句,什么意思?‘双星归位,深海门开’?还‘又是十五年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鬼祟里透着抑制不住的好奇。
王源“该不会……咱俩是什么海神转世,失散多年,现在命运召唤我们回来拯救世界吧?”
王俊凯动了一下,转过了脸。
王俊凯“少看点玄幻小说。”
王源“那怎么解释那壁画?”
王源来劲了。
王源“那俩人,你别说不像!那个高的,绷着脸,跟你现在一模一样!那个跳脱的——”
他指了指自己。
王源“除了比我帅点,简直是我亲兄弟!”
王俊凯“抽象画,主观联想。”
王俊凯的声音平板无波。
王俊凯“你看《蒙娜丽莎》还像你二姨呢。”
王源“我二姨哪有那么神秘!”
王源反驳,随即反应过来。
王源“哎不对!王俊凯你居然会讽刺人了?进步了啊!”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传来猫头鹰“咕咕”的叫声,瘆人得很。
王源重新躺平,手枕在脑后。
王源“其实吧……我老做那个梦。深蓝色的海,望不到底。”
王源“你站在特别深的地方,回头看我。我想过去,可怎么也游不动。”
王源“然后……就听见有人喊,说‘别去深海尽头’。”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有点发闷。
这些话,像藏在蚌壳里的沙粒,磨了太久,终于吐出来,反倒轻松了些。
王俊凯那边一点声息都没有。
连呼吸都听不见了。
就在王源以为他是不是真睡着了的时候,他的声音响起来,很低,沉在黑暗里,有种磨砂似的质感:
王俊凯“我也梦见过海。”
王源耳朵立刻竖起来了。
王源“你也梦见我了?是不是特帅特英勇,像条美人鱼——啊呸,美男鱼!”
王俊凯“……没有你。”
王俊凯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王俊凯“只有海。很深,很静。还有……”
他停住了。
王源“还有什么?”
王俊凯没回答。
屋里又只剩下寂静,和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王源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下文,忽然想起什么,又爬起来。
王源“对了,高老师今天在祠堂,是不是偷拍壁画了?我看着他塞手机那动作,鬼鬼祟祟的。”
王俊凯“可能只是留资料。”
王源“不像。”
王源摇头,虽然黑暗中对方看不见。
王源“他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就像看见什么特别想要的宝贝,还得装成不在意。假得很。”
他学着高临川那种温和又矜持的笑,可惜黑暗中无人欣赏。
王源“王俊凯。”
王源忽然正经起来,虽然声音还是压着。
王源“你说,这次调研,真是高老师说的‘难得机会’?还是……他故意把我们引到这儿的?”
王源“这村子,这祠堂,还有那壁画……”
王俊凯“证据不足,不下结论。”
王俊凯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王俊凯“做好分内事。”
王源“分内事就是看老头下棋,听大妈唠嗑,量量祠堂门槛有多高?”
王源“我总觉得……要出事。”
他话音才落,窗外猛地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金属物件摔在地上,在静夜里炸开。
两人同时噤声。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竹林方向。
王源汗毛都竖起来了,猛地坐起。
王源“什么情况?!”
王俊凯已经掀开被子下床,几步走到窗边,侧身撩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月光照着他半边脸,线条绷紧,眼神锐利。
外面黑黢黢的,只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张牙舞爪。
方才的声响和脚步,仿佛只是夜开的个玩笑。
王源“看到什么了?”
王源光着脚也蹭过来,挤在王俊凯身边,脑袋往外探。
王俊凯把他往回按了按。
王俊凯“没有。”
王源“是不是……那守夜老头?”
王源“还是村里闹贼?”
王俊凯“可能只是野猫碰倒了铁桶。”
王俊凯放下窗帘,走回床边。
王俊凯“睡吧。”
王源“这还怎么睡!”
王源嘴上这么说,却也跟着往回走。
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激得他一哆嗦,赶紧跳回床上,钻进被子里。
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可经过刚才那一遭,那寂静便带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王源“王俊凯。”
王源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王俊凯“嗯。”
王源“你怕吗?”
王俊凯“不怕。”
王源“为什么?”
王俊凯“概率低。”
王源“什么概率?”
王俊凯“闹鬼的概率,低于突发心梗的概率。”
王源“……你赢了。”
王源翻了个白眼,虽然黑暗中对方看不见。
他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这次声音轻了许多,像是自言自语:
王源“我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我们。”
王源“从图书馆开始,到后山那口井,再到这儿。像条线,穿着。”
王俊凯没说话。
王源“还有你手上那道疤。”
王源继续喃喃。
王源“我总觉得……我好像也该有一道。在哪儿呢?”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手腕。
皮肤光滑,什么也没有。
隔壁床传来窸窣声,是王俊凯翻了个身,背对他。
王俊凯“王源。”
王源“啊?”
王俊凯“有些线,扯断了比连着好。”
王源愣住。
这话什么意思?是说他们之间这条“线”,还是别的什么?
他还想再问,王俊凯那边却再无动静,呼吸声重新变得绵长均匀,仿佛真的睡着了。
王源盯着黑暗里那个模糊的背影轮廓,看了很久。
月光悄悄移过窗棂。
远处,不知谁家的公鸡,不识时务地发出了第一声啼叫。
新的一天,裹着晨雾和鸡鸣,不由分说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