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记忆像霜,看着轻飘飘一层,踩上去才知道底下冻着多硬的茬。乡间的路尤其如此,看似青石板光润润的,裂缝里却塞满了十五年前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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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没散尽,像一锅熬过了头的米汤,稠稠地糊在城郊公路上。
大巴车的引擎喘着粗气,车窗玻璃上结了层毛茸茸的水汽,外头的田垄、电线杆、灰扑扑的农舍都化开了,成了洇湿的水墨。
王源把额头抵在冰凉玻璃上,呵出一小圈白雾,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画着圈。
王源“困。”
他嘟囔,声音黏糊糊的,眼睛半阖着。
早起赶车的怨气凝成实体,沉甸甸挂在他每根睫毛上。
旁边座位,王俊凯正对着手机屏幕上的乡村地图蹙眉。
他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衬得侧脸线条愈发清晰利落。
闻言,眼皮都没抬。
王俊凯“困就睡。”
王源“睡不着。”
王源扭过身子,整个人歪过来,胳膊肘抵着王俊凯手臂。
王源“你说,咱们这调研,怎么就非得跑乡下?老旧社区不够老?非得找有祠堂的?”
前座的胡渐清回过头,马尾辫梢扫过座椅靠背。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防风外套,笑容还是那么妥帖:
胡渐青“王源同学,这次是‘民俗传承视角下的社区公共空间演变’,选题是高老师特批的,机会难得。”
她说“高老师”时,语气不自觉带上一丝尊敬。
隔着过道,周疏白从厚厚的《乡村土地产权制度沿革》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周疏白“根据前期资料,鲤溪村保留有清中期祠堂一座,其院落布局和族规记载,对理解传统宗族公共空间管理模式有重要参考价值。”
最后一排,何栖也正手忙脚乱地翻她那个巨大的编织包,栗色卷发快炸成蒲公英。
她嘴里念念有词:
何栖也“我的备用电池呢……防晒喷雾……驱蚊水……啊!相机!我相机放哪儿了?!”
王源“噗嗤”笑出声,凑到王俊凯耳边,热气喷在他耳廓:
王源“你看何同学,像不像要进山修仙?法器带了一堆,就是忘了带脑子。”
王俊凯侧头避开些,目光扫过何栖也那摊得满座的零碎,没说话,只极轻地叹了口气。
司机突然一个急刹。
全车人向前栽去。
王源“哎哟”一声,脑门差点磕前座,被王俊凯伸手挡了一下。
掌心温热,覆在他额前,一触即离。
任何人代替司机:“到了。”
任何人代替司机:“鲤溪村口。里头路窄,开不进了。”
一行人拎着大包小包下车。
雾气散了些,天色是蟹壳青,敷着一层薄薄的霜。
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软塌塌的,像没醒透的梦。
村口老槐树下蹲着个抽旱烟的老汉,眼皮耷拉着,瞥他们一眼,又垂下,仿佛看多了这种城里来的“调研鸟”。
高临川从另一辆小轿车里下来。
他今天换了身休闲款的卡其色风衣,没戴金丝眼镜,头发随意抓了抓,比起晚会上那个一丝不苟的指导老师,多了几分“亲民”气息。
高临川“同学们辛苦啦!”
他笑容和煦,走过来拍拍王源肩膀。
高临川“乡下空气好吧?比城里清新!咱们今天任务不重,主要是感受氛围,收集点一手资料。”
他说话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每个人,在王俊凯平静的脸上多停了一瞬。
王源小声嘀咕:
王源“他是不是抹了发胶?风这么大,头发丝儿都没乱。”
王俊凯没接话,只看着高临川风衣下摆——那里沾了极小一块泥点,颜色新鲜,不像是在平整停车场沾上的。
分配住处是村里唯一的民宿,一栋三层小楼,白墙灰瓦,院子里晒着金黄的玉米。
房东是个脸膛红润的大婶,嗓门敞亮:
任何人代替房东:“楼上三间房!两人一间,正好!”
胡渐清自然和何栖也一间。
周疏白看向高临川。
周疏白“高老师,您……”
高临川“我住村委那边,方便沟通。”
高临川笑。
高临川“你们年轻人自己安排。”
高临川“王俊凯,王源,你俩一间?周疏白和我带的一个研究生住。”
王源“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王俊凯已经拎起两人的背包,朝楼梯抬了抬下巴。
王俊凯“走吧。”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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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不大,摆着两张单人床,铺着蓝印花布的床单,窗棂旧得发黑,透进来的光也显得古旧。
王源把包一扔,整个人瘫进靠窗那张床,床板抗议般“吱呀”一声。
王源“累死了……王俊凯,晚上你打呼吗?打呼我去跟周疏白换。”
王俊凯正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摆放整齐——水杯、纸巾、充电器、那从不离身的小急救包。
他闻言,手上动作不停。
王俊凯“不打。”
王源“磨牙呢?”
王俊凯“不磨。”
王源“说梦话呢?比如‘医学我爱你’之类的?”
王俊凯终于抬眼看他。
窗外稀薄的天光落在他眼里,成了两小点冷冷的星。
王俊凯“王源。”
王源“哎!”
王俊凯“安静点。”
王源撇撇嘴,翻个身,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床单里。
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
他闭上眼,那片深蓝的海又漫上来,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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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在民宿堂屋吃,大圆桌,摆着几大碗土菜。
炒青菜油汪汪的,腊肉蒸得透明,豆腐煲咕嘟着热气。
何栖也举着相机,围着桌子“咔嚓咔嚓”:
何栖也“这个构图!自然光!炊烟!太有故事感了!”
她镜头一转,对准正在夹菜的王俊凯和王源。
王源嘴里塞着饭,鼓着腮帮子,王俊凯则微微侧身,避开了镜头。
胡渐清一边给大家盛汤,一边说下午的安排:
胡渐青“我们先去祠堂看看,然后分头访谈几位老人。”
胡渐青“栖也,你主要拍照和录影;疏白,你重点问产权和族规;王源和王俊凯,你们负责空间使用现状观察和测量;我总体协调和记录。”
她安排得井井有条。
高临川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闻言笑道:
高临川“渐清很有条理嘛。大家放手去做,注意安全就行。村里的狗挺凶,别乱跑。”
他语气温和,像个开明的大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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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稍作休息,一行人便往祠堂去。
村路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滑溜溜的。
两旁老屋的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头黄泥的胚子。
祠堂在村子最深处,背靠着一片竹林。
黑漆大门,铜环绿锈斑斑,门槛高得需要抬腿跨。
里头是个四方天井,正厅幽深,牌位层层叠叠,供着冷清的香火。
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味,混着线香燃尽后苦涩的余韵。
何栖也一进来就兴奋了,举着相机到处拍:
何栖也“这梁柱!这雕刻!看这纹路!明清风格!保存得真好!”
周疏白已经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建筑形制和空间尺寸。
胡渐清则走向角落里一个正在扫地的佝偻老人,温声询问。
王源在天井里转了一圈,觉得阴气重,搓了搓胳膊。
王源“这地方……怎么凉飕飕的。”
他凑到王俊凯身边,压低声音。
王源“你看那些牌位,密密麻麻的,晚上会不会……”
王俊凯“不会。”
王俊凯打断他,目光却落在正厅侧面一扇虚掩的小门上。
门漆剥落得厉害,露出一条黑黢黢的缝。
何栖也拍完了天井,镜头对准那扇小门。
何栖也“那里是不是还有偏厅?我去看看!”
她说着就要过去。胡渐清连忙喊:
胡渐青“栖也!别乱闯!先问问……”
话没说完,何栖也已经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里面更暗,只有高处一扇漏窗投下昏蒙的光柱,灰尘在光里沉沉浮浮。
何栖也“哇——”
何栖也的惊叹带着回音。
何栖也“这里有壁画!”
众人闻言,都跟了过去。
偏厅狭窄,四壁却绘满了彩绘。
颜料因年代久远而黯淡剥落,但大致轮廓仍可辨认。
画的是祭祀场景:浩瀚的海,汹涌的波涛,海岸上跪满了穿古装的人群,神情虔诚而恐惧。
海中央有个漩涡似的深洞,洞旁站着两个人影。
那两个人影的描绘方式很奇特,不同于其他人的写实风格,线条更简练,甚至有些抽象。
一个身姿挺拔,一个略显跳脱。
面部模糊,但隐约能看出,一个轮廓清峻,一个……
王源眨了眨眼,往前凑了凑。
那个跳脱人影的侧脸线条,怎么有点眼熟?
那翘起的一缕头发,那笑嘻嘻的嘴角弧度……
他猛地扭头看王俊凯。
王俊凯正仰头看着壁画上那个清峻人影。
光从漏窗落在他侧脸,将他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投在壁画上那个模糊的轮廓边,几乎要重叠。
空气仿佛凝住了。
只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降。
何栖也的相机快门声打破了寂静。
何栖也“这壁画……画的是海神祭?”
她喃喃,镜头对准海中央那个漩涡。
何栖也“这漩涡画得真诡异,像只眼睛……”
胡渐清也看得入神。
胡渐青“没想到祠堂偏厅有这样的壁画。这题材和鲤溪村内陆环境不符啊……”
周疏白则皱起眉。
周疏白“祭祀场景中出现两个中心人物,不符合一般宗族祭祀礼仪记载。”
周疏白“这壁画可能并非反映本地民俗,而是某种隐喻。”
王源喉咙发干,他拽了拽王俊凯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王源“王俊凯……你看那两个人……像不像……”
王俊凯“不像。”
王俊凯答得很快,几乎是斩钉截铁。
他收回目光,转身就往偏厅外走。
王俊凯“该去访谈了。”
王源“哎你等等!”
王源追出去。
两人刚跨出偏厅门槛,就和门外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是高临川。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高临川“哟,同学们发现宝贝了?我看看。”
他侧身挤进偏厅,仰头看壁画,眼睛在昏光里亮得有些异样。
他拿出手机,对着壁画连拍了几张,嘴里啧啧称奇:
高临川“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这艺术价值,这研究价值……同学们立大功了!”
他拍得专注,没注意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手机差点脱手。
王俊凯伸手扶了他一把。
高临川“谢谢啊俊凯。”
高临川站稳,笑容不变,手指却飞快地将手机塞回风衣内袋。
众人出了祠堂,日头已经西斜。
何栖也突然惨叫一声:
何栖也“我的相机镜头盖!不见了!是不是掉在偏厅了?”
大家只好折返。
偏厅里光线更暗了。
何栖也蹲在地上摸找,王源也帮着看。
王俊凯站在门边,目光再次投向壁画上那两个模糊人影。
海,漩涡,祭祀的人群。
还有腕间隐约缠绕的、水草般的线条。
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触到手腕上那道淡白的疤。
粗糙的触感,像被什么东西长久地勒过。
忽然,祠堂深处,传来一阵苍老、含糊的哼唱,像古老的歌谣,又像梦呓:
???“双星归位……深海门开……”
???“又是……十五年了……”
声音嘶哑,飘忽,仿佛从墙壁里渗出来。
所有人动作都停了。
何栖也僵在地上,手还按着冰冷的地砖。
王源头皮发麻,猛地抓住旁边王俊凯的手臂。
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他冲锋衣的布料里。
王俊凯没动,任他抓着。
只有被他抓着的那只手臂,肌肉微微绷紧了。
高临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笑,却莫名有点冷。
高临川“可能是守夜的老人说梦话。乡下地方,老人迷信。走吧,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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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
青石板路响着杂沓的脚步声。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撕破了暮色。
王源一直没松开王俊凯的手臂。
直到回到民宿房间,关上门,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床沿。
屋里没开灯,窗外的天光只剩最后一抹青灰。
王俊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
山村的夜黑得纯粹,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王源“王俊凯。”
王源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没了白天的跳脱,有点干涩。
王俊凯“嗯。”
王源“那道疤……”
王源顿了顿。
王源“你手腕上那道疤,怎么来的?”
沉默。
窗外的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很久,王俊凯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王俊凯“不记得了。”
王俊凯“他们说,是小时候摔的。”
王源“你觉得呢?”
王俊凯转过身。
黑暗里,他的轮廓模糊,只有眼睛映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深不见底。
王俊凯“我觉得,有些事,忘了比记着好。”
他慢慢的说。
王源看着他,忽然想起梦里那片深蓝的海,那个站在深海尽头回头望的背影。
还有祠堂壁画上,那两个被波涛和人群环绕的、模糊的影。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王源“王俊凯,我们是不是……”
王俊凯“早点睡吧。”
王俊凯打断他,走到自己床边,脱下外套,躺下。
王俊凯“明天还要访谈。”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王源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看了很久。
黑暗里,那些木纹扭曲、延伸,仿佛也变成了纠缠的水草,变成了深海无声的涡流。
隔壁床传来王俊凯均匀的呼吸声,不知是真睡了,还是装的。
王源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
皂角的清香里,似乎混进了一丝极其遥远、极其淡的海水的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