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梦是海底的暗礁,你以为早已绕过,却在涨潮时露出森森棱角,划破记忆的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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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的天,蓝得很,澄澈里透着股凉薄的静。
银杏叶一夜间黄透了,风一过,便扑簌簌地落,铺了满地碎金,踩上去却软塌塌的,像踩在陈年的心事上。
王源趴在图书馆老位置,下巴抵着摊开的《线性代数辅导精讲》,眼皮沉得撑不住。
他昨晚又没睡好——自打从后山回来,那口井就像钻进脑子里似的,夜里闭眼就是一片幽蓝。
江见初“王源?”
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王源猛地惊醒,抬头看见江见初站在桌边。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外面罩着浅灰的开衫,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哲学书,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眉眼间带着种书卷气的静。
王源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
王源“江同学?”
王源“你怎么在这儿?”
江见初“我常来这边看现象学。”
江见初在他对面坐下,将书轻轻放在桌上。
江见初“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
王源抓了抓头发,那撮不听话的翘发又立了起来。
他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
王源“江同学,你信不信……那种特别真的梦?”
江见初抬眼看他,目光平静。
江见初“梦是潜意识的碎片。‘真’与‘不真’,要看你怎么定义。”
王源“就是……”
王源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更低。
王源“我连着三天,都梦见同一片海。特别深,特别暗,但底下有蓝光,一闪一闪的。我还看见……”
他顿了顿,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模糊的背影。
高高瘦瘦的,穿着件浅色的衣服,站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回头看他。
那张脸总是蒙着层水雾,看不真切,但不知怎的,王源就觉得那是王俊凯。
江见初“看见什么?”
王源“看见一个人。”
王源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干笑两声。
王源“可能真是我想多了。”
王源“王俊凯那家伙,白天冷着脸管东管西,晚上还要跑我梦里站岗,有没有天理了?”
江见初轻轻翻开手边的书,指尖划过纸页。
江见初“弗洛伊德认为,梦境中的陌生人,往往是自己某部分人格的投射。”
江见初“你最近是不是……和那位王同学走得很近?”
王源“谁跟他走得近!”
王源立刻反驳,声音大了些,引来旁边几道目光。
他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
王源“还不是那个破调研小组,天天绑在一起。”
王源“江同学你不知道,那人有多讨厌——我脚崴了他说我装,我衣服脏了他给我洗,我去看个井他差点把我从井边拽飞……”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愣住了。
怎么听起来……不太对劲?
江见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像蜻蜓点过水面。
江见初“听起来,他挺关心你。”
王源“那是他职业病!”
王源嘴硬强调。
王源“医学生嘛,看谁都像病人。上次在图书馆,他还说我捂的是胃不是心呢——”
话说到一半,王源猛地停住。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天在食堂,王俊凯给他洗衣服时,卷起袖子的小臂。手腕往上一点的地方,好像……有条疤?
很淡,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点,形状有点怪,像是被什么细长锋利的东西划过,又像是……被水草缠过的勒痕?
江见初“怎么了?”
王源“没什么。”
王源摇摇头,甩开那莫名其妙的联想。
他换了个话题:
王源“对了江同学,你妹妹呢?今天没一起?”
江见初“星星去体育馆打羽毛球了。”
江见初说着,从包里取出一个浅蓝色的笔记本,翻开某一页,拿起笔。
江见初“你刚才说的梦,能再详细描述一下吗?那片蓝光,具体是什么样子?”
王源正要开口,手机震了。
是王俊凯发来的消息。
王俊凯「下午三点,明光里补访谈。别迟到。」
王源撇撇嘴,手指飞快地打字。
王源「知道啦王大夫!您老能不能别老用这种查房语气跟我说话?」
那边秒回。
王俊凯「不能。还有,别叫我大夫。」
王源「那叫什么?王护士?王小凯?凯凯~」
王俊凯「王源。」
王源「好好好,王俊凯王俊凯。三点见,行了吧?」
王源放下手机,一抬头,看见江见初正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点若有所思的神色。
王源“江同学?”
江见初“抱歉。”
江见初收回目光,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江见初“只是觉得……你和他说话的样子,很鲜活。”
王源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只当是夸奖,嘿嘿一笑。
王源“我这人就这样,到哪儿都能发光发热!”
窗外,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下,贴在玻璃上,像一枚金色的标本。
江见初看着那片叶子,忽然轻声说:
江见初“王源,你相信记忆会骗人吗?”
王源“啊?”
江见初“有些事,我们以为忘记了,其实只是被大脑藏在了很深的地方。”
江见初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页脚。
江见初“就像你说的深海。也许那不是梦,是……”
她没说完。
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角落里用铅笔画着几道潦草的线条——细细的,缠绕的,像水草,又像某种神秘的符号。
和王源刚才恍惚间想到的,王俊凯手腕上那道疤的形状,莫名地相似。